一机部,林浩明办公室。
陈卫东把批条放在桌上。
“司长。”
“我要去计算所一趟。”
“今天?”
“今天。”
“去多久?”
“半天。”
“半天够吗?”
“够。”
“要不要多批两天?”
“不用。”
林浩明看了他一眼。
“见华所长?”
“对。”
“华所长这个人。”
“不好见。”
“我知道。”
“见着了,多听,少说。”
“好。”
林浩明签了字。
“去吧。”
“代我问个好。”
“一定。”
陈卫东拿起批条。
出了办公室。
车在楼下等着。
他上车。
车门一关。
“去计算所。”
“好。”
车子出了部委大院。
往西开。
路上,车不多。
陈卫东靠在座位上。
手里攥着批条。
他想起华所长的名字。
数学所所长。
计算所所长。
双职并行。
应用数学,拉到世界前沿。
数论,做到顶尖。
这样的人。
主动要见他。
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紧张里头,还有一点热。
他想问一个问题。
计算机,往后到底能走多远。
车子到了计算所。
计算所门口,梧桐夹道。
门口站着警卫。
车停下。
警卫上前。
陈卫东下车。
递过证件。
“同志。”
“看看,过期没有。”
警卫接过证件。
低头一看。
照片。
钢印。
他愣了一下。
“陈委员?”
警卫又看了一眼证件。
没错。
陈卫东笑了笑。
“是我。”
警卫还没说话。
后面的队长快步过来。
先敬礼。
“陈总工。”
“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还得等。”
“那也应该等。”
“不用。”
“证件没问题吧?”
“没问题。”
“要登记吗?”
“不用。”
“您进去。”
陈卫东点头。
“谢谢。”
他笑了。
他进门。
队长一挥手。
大门打开。
车子缓缓驶入。
所里很静。
路两边,梧桐很高。
叶子落了一半。
地上扫得干净。
车停在一栋楼前。
陈卫东下车。
他来过计算所。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是来干活。
这一次,是来见人。
他上了三楼。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他站住。
日头从窗外斜进来。
桌上,摊着数学专著。
一本《积分的近似计算》。
旁边是稿纸。
上面写满公式。
空气里,有墨水味。
他往里看。
屋里很静。
他看见卢海,也看见卢海旁边那个人。
深灰中山装,身形清瘦,头发半白,腰背挺直。
正低头看笔记本。
手里捏着钢笔。
时不时,在空白处画两笔。
华所长。
陈卫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比报纸上少几分皱纹。
可那眼神,那股沉静,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卫东同学。”
华所长抬起头。
搁下笔。
脸上漾开笑。
“来啦。”
卫东同学。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陈卫东紧走两步。
“华所长。”
华所长站起来。
绕过桌子。
伸出手。
“总算见到真人了。”
“最近,我这耳朵里,天天都是你的名字。”
陈卫东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
很暖。
力道很足。
“所长,您客气。”
“我那点东西,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华所长笑了。
“你在二代机里用的线性规划。”
“推导过程,我看了。”
“思路很新。”
“不是新。”
“是巧。”
“巧,也是本事。”
陈卫东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积分的近似计算》。
“所长,您这书,我读过。”
“读懂了吗?”
“读懂一半。”
“哪一半?”
“前半本。”
“后半本呢?”
“没读懂。”
“没读懂,就敢用?”
“用里面的一小段。”
“哪一段?”
“近似。”
“怎么用?”
“把复杂的,拆成简单的,拆到能算为止。”
华所长看着他。
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你这法子,像谁教的?”
“没人教。”
“自己摸的?”
“自己摸的。”
“摸了多久?”
“半年。”
“半年,摸到这一步。”
“不容易。”
“是不容易。”
“可还是摸到了。”
卢海在旁边笑。
“所长。”
“我没说错吧。”
“这小子,脑子活。”
“不是活。”
华所长摇头。
“是沉得住。”
“沉得住,才摸得深。”
“坐。”
陈卫东坐下。
华所长也坐下。
“说说。”
“你那个算法。”
“怎么想到的?”
陈卫东想了想。
“被逼出来的。”
“逼?”
“二代机的速度,上不去。器件,一时半会儿追不上。那就只能从算法上找。”
“找着了吗?”
“找着了。”
“找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
“失败多少次?”
“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
“对。”
“最后一次,怎么成的?”
“我把公式,重新推了一遍,推到第三页,错了,第四页,又错了,第五页,对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简单?”
华所长笑了。
“简单的事,最难。”
陈卫东点头。
“是难。”
“可难,也得干。”
“为什么?”
“因为国家等着用。”
华所长没说话。
他看着陈卫东。
看了几秒。
“好。”
“这话,我记下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翻到一页。
“你这个算法。”
“我让卢海整理一下。”
“写进教材。”
“让学生们看看。”
“理论,怎么落地。”
“所长,这太重了。”
“不重。”
“能落地的东西,才重。”
陈卫东心里一热。
他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
在图书馆,翻华所长的书。
那时候,他觉得。
这样的人,离自己很远。
现在,就坐在对面。
还说要把他写进教材。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说什么。
华所长看出来了。
“不用谢。”
“你把东西做出来。”
“就是最好的谢。”
“我明白。”
正说着。
门被敲响。
“请进。”
门一开。
程工和付工冲进来。
脸上都是红光。
“所长。”
“院委的奖励到了。”
“什么奖励?”
“表彰文件。”
“还有奖金。”
“多少?”
“一万。”
“一万元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华所长也站起来。
“走。”
“去迎接。”
“这份荣誉,是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