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当口。
院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
陈卫民大步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张中专毕业证。
他是陈卫东的亲弟弟。
“哥！”
“嫂子！”
陈卫东刚走到月亮门边，闻声停住。
赵芸灵从后院探出头。
陈卫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
“毕业了。”
他把毕业证往陈卫东手里一塞。
陈卫东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留着平头，眼神亮得扎人。
“进屋说。”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前院的喧闹却没停。
孙福来攥着奶糖，眼睛跟到月亮门里。
一个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
“中专毕业，搁前几年是香饽饽。”
“今年可不好说。”
“怎么说？”
“精简。”
“厂里都在减人，中专生还想挑好单位？”
另一个媳妇接话。
“这批毕业生，一半要往街道厂分。”
孙志刚皱眉。
“卫民学的无线电，不至于吧。”
一个青工撇嘴。
“除了红星厂，谁还用无线电？”
“红星厂今年招不招人，还两说。”
前院安静了半截。
于莉捏着奶糖，没剥。
她看了一眼月亮门。
后院灯亮着。
孙福来揣起奶糖，慢悠悠开口。
“这话说得太满。”
大妈回头。
“三大爷，您有高见？”
孙福来眯着眼。
“我就问一句，陈卫东是谁？”
大妈噎住。
旁边一个工人接了话。
“一机部的处长。”
“还有呢？”
“红星厂的老总工。”
“还有呢？”
没人接话。
孙福来磕了磕烟袋锅。
“他亲弟弟分配，用得着咱们操心？”
这话像一颗钉子，钉进前院。
众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贾张氏从屋里出来了。
她叉着腰，三角眼一扫。
“都围在这儿嚼什么舌头？”
没人接话。
贾张氏走到人堆中间。
“中专毕业怎么了？”
“你们家出过几个拿笔杆子的？”
“毕业就是干部编制，这是国家定的！”
一个媳妇小声嘀咕。
“干部也得有单位要啊。”
贾张氏猛地转头。
“单位？”
“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家！”
她朝月亮门抬了抬下巴。
“卫民他哥是谁？”
“陈卫东！”
“一机部的处长，说话比厂长管用！”
“他亲弟弟进哪个厂，还不是他一句话？”
“轮不到你们操这份闲心！”
前院鸦雀无声。
孙福来推了推眼镜，心里门儿清。
贾张氏这老虔婆，今天把看人下菜碟五个字，演到了骨头里。
当年她说读书没用，如今比谁都积极。
堂屋里，父亲陈建国捏着毕业证，看了又看。
“真毕业了。”
陈卫民笑了。
“分配通知什么时候下来？”
“后天。”
陈卫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学校说，今年指标紧，让咱们做好思想准备。”
“什么准备？”
“去街道厂，或者去外地。”
陈建国手一停。
“红星厂呢？”
“名额叫钱科长截了，给了他外甥。”
陈建国把毕业证一拍。
“他外甥连无线电都没摸过！”
“学校说，人家是定向培养。”
“定向个屁。”
赵芸灵递过一碗水。
“学的什么，就干什么，怕什么。”
“嫂子，我学的是无线电装配。”
“学校说，今年对口的单位少。”
陈卫东坐在门边，手指敲了敲膝盖。
“毕业设计做的什么？”
“半导体收音机。”
“自己画的板子？”
“自己画的，自己焊的。”
陈卫民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还改了低放级。”
陈卫东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块手工蚀刻的电路板，焊点密而齐。
他看了半分钟，指着一个管子。
“这个偏置电阻，为什么用可调的？”
“管子放大倍数不一致。”
“留着可调，能省一道筛选。”
陈卫东抬眼。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我自己试出来的。”
陈卫东把木盒合上。
“明天跟我去一趟红星厂。”
陈卫民愣住。
“去干什么？”
“找李国强。”
“李副厂长？”
“你哥的朋友。”
陈卫民更愣了。
李国强是红星厂副厂长，也是陈卫东的老朋友。
陈卫东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卫东？”
“红星厂测试工的名额，是不是钱科长在管？”
“我也刚听说，他把名单换了。”
“明天我带卫民过去，按规矩考。”
“你不用开口，我安排。”
“我不开口，让他自己考。”
“行，谁行谁上。”
第二天上午，红星厂测试车间。
李国强穿着工装，站在门口。
钱科长也在，脸上堆着笑。
“李厂长，这名额不是定了吗？”
“定了，也能改。”
钱科长的脸僵了一下。
两张卷子摆在桌上。
陈卫民坐下就写。
钱科长的外甥抓耳挠腮。
半小时后，李国强收卷。
他当场批。
“九十六分。”
钱科长的外甥低下头。
“四十一分。”
钱科长往前一步。
“李厂长，你听我说。”
李国强没接他的话。
“红星厂要能上手的，不要占坑的。”
钱科长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李国强没再看他。
“明天报到，测试车间，见习三个月。”
“考不过照样退。”
“考得过。”
李国强笑了。
“你哥没替你说话。”
“我知道。”
“不怨他？”
“不怨。”
“他要是替我说话，我进去也抬不起头。”
李国强点头。
“这话，像个干技术的。”
他在分配表上签了字。
“剩下的事，我去分配办说。”
陈卫东站在窗边，没看。
李国强走过去。
“卫东，你这弟弟，像你。”
“像他自己。”
消息传回四合院，已经是傍晚。
孙福来坐在门槛上抽烟。
孙志刚跑进院。
“爸！”
“卫民分到红星厂了！”
孙福来手一抖，烟灰落在鞋面上。
“哪个车间？”
“测试车间！”
前院的人都听见了。
刚才撇嘴的青工，把头低了下去。
一个大妈干笑了一声。
“我早看出来了，卫民不是一般人。”
孙福来把烟袋锅一搁，嘴角翘了起来。
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
“我就说吧！”
“陈卫东的弟弟，能差到哪儿去？”
没人接她的话。
于莉剥开那颗奶糖。
她看了一眼孙志刚。
“你爸看人，真准。”
孙志刚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