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回到工位上，把图纸铺开，又看了一遍。
尺寸标注清清楚楚，公差精确到丝。材料牌号、热处理工艺、表面粗糙度——什么都写了。
挑不出毛病。
但问题是，这张图纸是陈卫东半个小时前画的。
半个小时。
一个全新的传动组件设计，从构思到出图，半个小时。
小赵搞了五年机械设计，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常流程是这样的：先出草图，再算强度，再校核尺寸，再画正式图，再会签，再审批。一个传动组件，顺利的话两个星期。
陈卫东半个小时。
而且不是草图，是能直接拿去加工的正式图。
小赵把图纸夹好，去了加工车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老周从里面出来。
老周手里也拿着一张图纸。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是？”小赵问。
“嗯。”老周晃了晃手里的图纸，“D轴轴承座，处长刚画完就让我加工。”
“你看懂了？”
“看懂了。”老周说，“但我心里没底。”
“我也没底。”
两人站在车间门口，沉默了几秒。
老周先开口：“处长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你就这么信他？”
老周想了想。“五轴的时候，处长也是这么干的。结果呢？一次成功，良品率百分之百。”
小赵没接话。
老周说得对。
五轴联动那次，陈卫东的图纸没出过一次错。每个零件加工出来，装配的时候严丝合缝，连返工都没有过。
这种精度，不是靠运气能解释的。
“干吧。”小赵说。
两人进了车间。
这种画一张做一张的方式，刚开始的时候整个研究处都提心吊胆。
老张私下跟小孙说：“处长这么搞，万一有一张图纸出了差错，前面加工好的零件全得报废。”
小孙点头：“我也这么想。但你敢跟处长说？”
“不敢。”
“那就别想了，干活。”
一个星期过去了。
没有一张图纸出问题。
两个星期过去了。
还是没有。
加工出来的零件，每一个都在公差范围内。装配的时候，该咬合的咬合，该转动的转动，没有一个地方卡壳。
老张蹲在装配台前，把B轴传动组件和D轴轴承座对接上去。
手一转，齿轮咬合，转动顺滑。
他抬起头，看了看工位那边正在画图的陈卫东。
陈卫东低着头，左手按着尺子，右手握着笔，画得飞快。
老张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这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月下来，七轴五联动项目的进度条往前推了百分之三十。
这个速度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按原来的计划，半年完成传动机构设计。现在一个月就干了将近三分之一。
而且不是纸面上的进度——是实实在在的零件，摆在工作台上，能摸得着。
小赵有天晚上加班，在车间里数了一遍。
已经加工完成的零件，一百三十七个。
每一个都合格。
废品率：零。
小赵数完，坐在凳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零废品率。
搞机械加工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设计端没有犯过一次错误。
一百三十七个零件，一百三十七张图纸，每一张都是对的。
这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
这是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台完整的七轴机床，现在只是把它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画出来而已。
小赵想到这儿，后背有点发凉。
他二十八岁，搞了五年机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达不到陈卫东这个水平。
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
是天花板不一样。
月中的一个下午，陈卫东正在办公桌前核算控制系统的参数。
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同志。
二十出头，扎着两根辫子，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处长，我是后勤处的，姓方。这是您本月份的工资。”
陈卫东抬头看了她一眼。
面生，以前没见过。
“放桌上吧。”
方同志把信封放在桌上，没走。
她站在那儿，目光在陈卫东脸上停了两秒。
陈卫东低头继续算参数。
“还有事？”
“啊，没有。”方同志回过神，脸上有点红，“那个，陈处长，信封里有新发的工业券，您记得看一下。”
“知道了。”
方同志转身出了门，走到走廊上，碰见后勤处的同事小杨。
小杨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陈处长啊。都说他年轻有为，长得也精神，你亲眼见了，怎么样？”
方同志瞪了她一眼。
“人家结婚了。”
“我知道啊，我就问问长得怎么样。”
方同志没搭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挺精神的。”她说了一句，脚步加快了。
小杨在后面捂着嘴笑。
陈卫东对走廊上的动静一无所知。
他把参数算完，放下笔，拿起桌上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用钢笔写着：陈卫东，行政14级。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钱。
他数了一遍。
一百五十八块五毛。
行政14级的工资。这个级别在一机部已经不低了，跟一些副司级干部平级。
钱底下压着一叠票证。
粮票三十二斤。肉票二斤。糕点票半斤。糖票半斤。
这些都是老面孔了，每个月都有。
陈卫东把票证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底下，他的手停了。
几张没见过的票证。
纸张比粮票大一圈，颜色是淡绿色的，正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券”几个字，下方标着面值。
他一张一张数过去。
二十元面值的，三张。
十元面值的，两张。
五元面值的，两张。
一共七张。
按政策，每二十块工资配发一张工业券。他月工资一百五十八块五，配七张，对得上。
陈卫东把工业券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淡绿色的纸面上，印着齿轮和麦穗的图案。油墨是新的，还带着印刷的味道。
这东西，上个月开会的时候还只是一纸文件。
现在已经印出来了，发到每个人手里了。
他把工业券收好，跟钱和票证一起装回信封，塞进帆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