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能用就行。精密钳工工具，煤油，二硫化钼，还有——”陈卫东想了想，“弹簧钢丝，零点八毫米和一点二毫米各要两米。”
邓所长转头看赵工。
赵工赶紧说：“弹簧钢丝库房有，其他的我去协调。”
“那就这么定了。”邓所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三天。”
“三天。”陈卫东应了一句。
当天晚上，陈卫东没回宿舍。
他把104型的传动图纸铺在计算室的桌子上，对着实物，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核对。
图纸是手绘的，有些地方标注不清，他就拿游标卡尺自己量。
量到凌晨两点，改造方案定了。
核心就两个动作——
第一，把单齿轮传动改成双齿轮消隙结构。两个齿轮叠在一起，中间用弹簧预紧，反向间隙被弹力吃掉，沙子进去也卡不住。
第二，进位机构加装自动弹簧触发器，替掉人工摇把。操作员只管输入数据，进位由机械自动完成。
两个改动都不复杂，但零件精度要求高。
好在——他有五轴联动。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去了机加工车间。
马建国正带着人在车间里做例行维护，看见陈卫东进来，愣了一下。
“老陈？今天不是你休息日吗？”
“借你的机床用用。”
“用呗，又不收钱。”马建国擦了擦手，“加工什么？”
陈卫东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
马建国凑过去看了两眼，没看懂。
“这是……齿轮？”
“对。双齿轮消隙结构，给104计算机改的。”
马建国眨了眨眼。
“你还会修计算机？”
“不是修。”陈卫东已经在调机床了，“是改。”
马建国识趣地闭嘴，退到一边看着。
陈卫东在五轴联动上加工零件，速度很快。齿轮、弹簧座、触发器壳体——每个零件都是现场画图、现场编程、现场加工。
马建国在旁边看了一上午，越看越不对劲。
这人加工的零件，精度高得离谱。
齿轮的齿面光洁度，比他们从部委运来的成品件还好。
“老陈。”马建国忍不住了，“你这齿轮的精度……有多少？”
“齿形误差三微米以内。”陈卫东头也没抬。
马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微米。
他干了十几年机床，手工能做到十微米就算顶尖了。
这人用五轴联动，直接干到三微米。
他忽然有个念头——这台机器在陈卫东手里，跟在别人手里，根本不是同一台机器。
第二天，陈卫东把加工好的零件带到计算室，开始拆机改装。
赵工和三个研究员全程在旁边看着。
他们本来想帮忙，但陈卫东拆了两分钟之后，他们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速度太快了。
而且每拆一个部件，陈卫东都能准确说出它的功能、参数、以及跟相邻部件的配合关系。
赵工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旁边的研究员说：“他怎么比我们还熟？”
研究员摇头，表情茫然。
他们在这台机器上干了两年，有些角落的结构都没搞明白。这人来了两天，拆得比他们还利索。
陈卫东装到下午，把双齿轮组件安好了。
他用手拨了一下新齿轮，转动顺滑，没有任何涩感。
“赵工，你来试试。”
赵工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
齿轮转起来，手感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拨着有阻滞感，现在滑得跟抹了油一样——事实上也确实抹了油，但那种顺滑主要来自消隙结构。
“这……”赵工的手停在齿轮上，半天没收回去。
陈卫东已经在装自动进位弹簧了。
这个活更细，弹簧的预紧力要调得刚刚好——太松进位不到位，太紧会把触发杆弹变形。
他调了二十多分钟，反复测试了十几次，才定下来。
“赵工，摇把可以拆了。”
赵工愣了一下。
“拆了？”
“不需要了。进位是自动的。”
赵工看着那个陪了他们两年的摇把，有点恍惚。
六个人轮班摇了两年。胳膊都摇粗了一圈。
现在告诉他，不用摇了？
“先别拆。”陈卫东改口了，“留着当备份，万一自动进位出故障，还能手动应急。”
赵工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第三天上午，改装全部完成。
陈卫东让赵工输入一组测试数据。
赵工坐到操作台前，手有点抖。
他输入了一组简单的乘法运算——就是平时算流体力学数据用的那种。
以前，这组运算需要手摇进位四百多次，两个人轮班，大概要四十分钟。
赵工按下启动键。
机器运转起来。
齿轮转动的声音变了——以前是咔嗒咔嗒的，带着涩音。现在是嗡嗡的，连续而均匀。
进位弹簧啪啪啪地跳着，每一次都干脆利落。
赵工盯着输出端，手心全是汗。
十二分钟。
机器停了。
输出纸带吐出来，赵工撕下来，对着手算结果一个数一个数地核对。
全对。
他又算了一遍。
还是全对。
赵工抬起头，看着陈卫东。
“十二分钟。”他的声音有点干，“以前要四十分钟。”
“快了三倍多。”旁边的研究员抢着说。
赵工没接话。他把纸带攥在手里，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两年。
他们六个人摇了两年的摇把。
胳膊酸了，手掌磨出血泡，老茧长了一层又一层。
现在，三天。
这个人用三天，就把他们两年的苦全省了。
陈卫东站在旁边，没说话。
赵工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陈工，我替计算室全体同志谢谢您。”
“别客气。”陈卫东指了指机器，“你们才是用它的人。多练练，把新的操作流程摸熟。”
消息传开得很快。
当天下午，就有别的研究室的人跑来看104。
看完之后，一个搞爆轰物理的研究员找到陈卫东，问了他一个流体力学的计算问题。
陈卫东在黑板上画了个图，讲了十分钟。
那研究员听完，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么连这个也懂？”
“碰巧看过。”
“碰巧？”
陈卫东没解释。
但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来找他的人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