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连着自己的手一起揣着。
“回去拿？”
“不用了。”赵芸灵没抽手，跟着他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
“陈处长——赵同志——”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上午那两个同事——圆脸的和扎辫子的——正从大院门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俩。
圆脸姑娘的目光先落在两人揣在口袋里的手上，然后抬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哎呀妈呀，人家这是来接媳妇下班了！”
辫子姑娘踮着脚尖凑过来，冲赵芸灵挤了挤眼睛：“芸灵，上午专车送，下午亲自接，你这日子过得，我都想辞职了。”
赵芸灵面不改色：“你辞了也没人接。”
辫子姑娘捂着心口，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太伤人了。”
圆脸姑娘倒是大方，冲陈卫东点了点头。
“陈同志，你可真行。我们处里这么多人的家属，没一个来接过。你这标准一立，我们以后怎么要求自家那位？”
陈卫东笑了一下。“那是他们的问题。”
赵芸灵扯了扯他的袖子。走了。
两个人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路灯还没亮，天色暗下来，行人渐渐少了。
走到西单路口的时候，陈卫东拐进了路边一个国营副食店。
赵芸灵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
糖炒栗子。
“你——”赵芸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天你说嘴馋，惦记小时候吃的糖炒栗子。”陈卫东把纸袋递过来，“西单这家的沙子炒的，刚出锅。”
赵芸灵接过纸袋，隔着牛皮纸感受到烫手的温度，捧在手里没舍得打开。
陈卫东从她手里把纸袋拿回来，捏起一颗栗子，两指一掰，壳裂了，把里头金黄色的栗子肉剥出来，递到她嘴边。
“张嘴。”
赵芸灵看了看左右。路上没什么人了。
她低头，把栗子叼走了。
软糯，甜，带一点焦香。
陈卫东继续剥第二颗。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层栗子壳的碎屑，他没在意。
两个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他剥一颗，她吃一颗。到家门口的时候，纸袋去了小半。
赵芸灵的手指摸了摸他的指尖。
粗糙，有茧，指缝里是栗子壳的残渣。
她没说话。把剩下的纸袋抱紧了。
正月初八。
研究处的黑板上，多了一张新的表格。
陈卫东用红色粉笔画了一条竖线，把表格分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着：甲组——第二台数控铣床组装及定型。
右边写着：乙组——通用数控机床预研及原型设计。
五个人站在黑板前面。
王德厚嘬了口茶，率先开口。“处长，我带甲组。第二台的活儿，我闭着眼睛能干完。”
陈卫东摇头。“王工，你跟我走乙组。”
王德厚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
“甲组的任务是把已有的东西做熟、做稳。图纸齐全，工艺定了，剩下的是执行力的问题。”
陈卫东转向小孙和刘海波，“小孙带头，海波配合，把联调做完，量产工艺文件定稿。你们干过一遍了，第二遍不需要我盯。”
小孙挺了挺腰板。“保证完成。”
陈卫东转回黑板。
“乙组的事，才是硬骨头。”
他在右半边写下两行字：
万能数控铣床。
卧式数控车床。
“我们做出来的第一台，是专用机床。加工精度高，但适用工件范围窄。军工单位用得上，民用领域吃不开。”
他敲了敲黑板。
“通用机床才是量大面广的东西。一台万能铣床进了工厂，能干十种活儿。这才是真正铺开产能的根基。”
王德厚放下搪瓷缸子，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跟了陈卫东大半年。
从第一台数控机床的图纸论证到车间里手把手校准主轴，他看着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处长，一次又一次拿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技术方案。
每一个都精确得不像是现想的，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搬过来的。
他没问过。
搞技术的人有一条规矩：别问人家的本事从哪儿来的，看结果。
结果摆在那儿。
“行。”王德厚站起来，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乙组的活儿，我接。”
两组人各就各位。
甲组搬去了隔壁的大办公室，摊开图纸，从联调清单的第一项开始逐条过。
乙组留在原地，黑板擦干净，陈卫东重新拿起粉笔。
万能铣床的总体方案，从主轴结构到进给系统，从刀库设计到数控装置的适配，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整整四十分钟。
王德厚坐在下面，一句话没插。
等陈卫东放下粉笔，他才慢悠悠开口：“处长，你这个万能铣头的摆角结构——比毛熊那台6H82好在哪儿？”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王德厚不是在质疑。他是在出考题。
“6H82的摆角靠蜗轮蜗杆传动，间隙大，回转精度到不了零点零五毫米。”陈卫东说，“我用的是端齿盘定位加液压锁紧，回转精度零点零一。差五倍。”
王德厚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卫东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
早上六点起床，给赵芸灵热好牛奶和鸡蛋，陪她步行到外交部——二十五分钟的路程，不赶不慢。
他有副处级的用车资格。但赵芸灵没有。
两口子一个坐车一个走路，不像话。
索性都走。
八点到一机部。
上午盯乙组的方案推进，中间穿插各种协调会——计划司的基建批文、后勤处的物资调拨、保密局的论文审查整改、外贸部陈司长那边的出口方案对接。
林司长这阵子也没闲着。他跟外贸部的陈司长来回跑了四趟，把出口框架协议的草案磨了三版。每磨完一版就拎着文件来找陈卫东，两个人关着门对到半夜。
下午五点二十五，准时收工。步行去外交部接人。
一天不落。
甲组和乙组之间，暗暗较上了劲。
小孙那边联调进度比计划快了两天，刘海波主动加班把密封件的替代方案做到了第三版。
乙组这边，王德厚拽着两个年轻人啃万能铣头的结构设计，进度同样咬得死紧。
陈卫东站在走廊里，听着两个办公室此起彼伏的争论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响，嘴角动了一下。
良性竞争。
这才是一支队伍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