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等待比林北辰预想的安静。
第一天他待在屋里把那几张折角的图纸在桌面上并排铺开，花了整个上午比对旧批注的位置和塔基的方位关系。西侧副室的位置如果确实存在，距离主室约十二丈，深度约在地表以下两丈左右。库房那卷旧图的批注标注得很潦草，没有详细说明副室的功能和内部结构，只是以铅笔细线描了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轮廓的一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第二天他去了月清歌那儿，两人绕着石桌坐了大半个下午翻另外几本旧档。那些卷宗里没有再出现关于副室的记载，倒是有一页提到了“初代建塔时地基挖掘过程中曾遇到一处天然岩缝，以灰浆填封，后覆土压实。“岩缝的位置没有标注，但描述中提到了塔基偏西的方向。跟西侧副室的方位大致吻合。月清歌用铅笔在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天然岩缝被填封了，后来建塔的时候再没有动过那个位置。“她合上那卷旧档，“如果那个岩缝就是西侧副室所在的位置，那副室的结构可能不是人工砌筑的，而是在天然岩缝的基础上改建的。岩缝本身的形状不规整，内部空间可能比标准的人工地室更复杂。“
“复杂意味着风险。“林北辰说。
“也意味着储存的东西可能跟主室不同。“
第三天他去了林远山那边吃了顿晚饭。他爹炖了一锅冬笋肉片，笋片切得薄而均匀，在汤里翻着浅褐色的油光。林北辰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喝完了一整碗汤，热气从碗口升上来扑在脸上，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灶火的余温里搏动平稳。林远山在灶台后面洗碗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你手伸过来我看看。“林北辰把右臂伸过去，林远山湿着手没有碰，只是低着头凑近了看了一眼那排从手背延伸到肩膀的纹路——那些光芒隐在皮肤底下，在灶台暗下来的光里显出极淡的轮廓。他没有问那些纹路是干什么用的，看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用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继续洗碗了。林北辰把手收回来，手腕上还残留着湿气带来的微凉。
第四天林北辰去了陈伯的旧院。土堆上的青石落了一层薄灰，石头上放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他在土堆边蹲了一会儿，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散了又聚拢。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空旷的旧院中搏动平稳，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缓流过，他把那根枯草茎捡起来看了一看，又放回了原处。
第五天午后他经过主道的时候看见沈长空站在主厅门口跟一个穿灰褂子的工匠说话。那工匠手里捧着一卷细线缆和几枚拳头大的铜质测阵基点，沈长空正指着图纸上塔基周围的点位示意他布设的位置。两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但从工匠频频点头的动作和沈长空用手指在图纸上画圈的动作来看，准备工作应该正在推进。林北辰没有走过去打扰，从主道另一侧绕过去了。
第六天上午方小石那只瘦猫生了三只小猫。方小石蹲在窝边看着那三团还没睁眼的肉粉色小东西，表情介于惊喜和手足无措之间，手里攥着一团旧棉絮不知道该往里塞还是该往外面挡风。林北辰蹲在旁边帮他把木窝侧面的漏风缝隙用碎布条重新塞了一道，两人蹲在窝边看了一会儿那三只小东西挤在一起蠕动四肢的样子，方小石伸手在最小的那只背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口里。当天晚饭的时候方小石破天荒没有抢菜，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墙角那个木窝，嘴角弯着。
第七天早上，天刚亮，银叶树巷那边就有人敲门。林北辰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工匠站在月清歌小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展开的布幅，月清歌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布幅上的测点连线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林北辰招了一下手。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幅布幅——塔基周围标注了十二个测点，每个测点之间以等距弧线相连形成一圈完整的环形阵图，阵图正下方有一条虚线连向塔基正中的位置标识，标注了“直通地室晶石柱底“一行小字。阵法已经布完了，阵心的连接通路延伸到塔基地下深处，与晶石柱的底部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感应回路。
“主阵已经校准过了。“那个灰褂工匠收起布幅，“十二个测点目前的地脉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一旦某个测点的流速偏离基准值的超过限定幅度，阵心会通过这条通路把信号反射到地室柱体表面。你只要在地室里面，柱体表面会亮起对应测点方位的标记光点，告诉你异常位置在哪。“
林北辰看着布幅上那条虚线的连接走向，在心里把测点的方位跟之前感知到的那片低洼区的位置对了一下。那个位置在塔基西北方向偏一些，对应阵图的七号和八号测点之间的弧线段。布幅上的标注在那一小段弧线旁边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布置者也在那个位置做了重点观察标记。
“如果出现异常，从地室柱体上读到标记之后最晚多久需要去现场处理？“他问。
灰褂工匠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册。“按目前地脉流速的保守估算，从流速偏离到渗透物开始在缝隙中沉积大约需要三到四天。如果偏离幅度不算剧烈的话，四天之内的沉积量可以用单次清除处理干净。但如果偏离幅度超过基准值上限，窗口期会缩短到两天左右。“
两天到四天。林北辰把这个时间范围记进脑子里。
工匠收好布幅和记录册，沿着银叶树巷往外走了。院门口只剩林北辰和月清歌两人站在晨光里，冬日的太阳刚从屋脊上方升起来，把巷子两侧的灰墙和光秃的枝丫照成一层浅淡的金灰色。他把目光从那幅布幅的轮廓上移开，看向巷口的方向，远方的天际线灰白色一片，无垢原的方向在视野尽头被武府的屋脊和银叶树的枯枝遮住了大半。
“西侧副室的事，等我确认主阵运转稳定之后再去处理。“他说，“先看看七天之内有无异常。“
月清歌点了点头，转身回院里把那盆换了新土的冬青搬到石桌上摆好。晨光照在那些肥厚的绿叶上，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泛着一层深沉的油亮。林北辰站在院门口又看了片刻，然后沿着银叶树巷朝九号院的方向走回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浅灰色线条，沿着灰白的路面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处。
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冬日早晨的冷空气中平稳搏动着，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慢流过。
他推开九号院的院门走了进去。方小石正蹲在木窝旁边给那三只小猫添了一圈新的棉絮，晨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蹲着的后背上和那只瘦猫横卧的侧腹上。林北辰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方小石把棉絮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压进窝沿缝隙里压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棉絮碎屑。瘦猫从窝里抬起头冲他眯了一下眼，又低头去舔那三只蜷在棉絮堆里的小东西了。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