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波伊倒是越走越兴奋。
他像一个误闯进糖果店的小孩，每隔几分钟就要从废料堆里扒出一样东西来。
第一次扒出来的是一根弯曲的、表面发蓝的金属条。他举着它眯起眼睛对着光端详了半天，然后兴致勃勃地宣布：“这个肯定是上古帝国的剑！“
琼斯瞥了一眼：“那是一个废弃的反应堆冷却管。建议你使用前先确认它有没有残余辐射。“
乔伊波伊立刻把它扔了。
第二次他扒出来一个表面镶着几颗暗红色宝石的金属盒子。他兴奋地嚷嚷“宝藏！“，然后用力一掰——盒子从中间裂开，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宝藏，是几十颗被腐蚀得已经开始溶解的、不明来源的金属球。
琼斯：“那是上一代帝国军用润滑剂的固化残渣。建议你立刻扔掉。“
乔伊波伊扔了。
第三次他从废料堆里抠出来一截三米多长的、外表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金属骨架——林诺看得出来，那曾经是某种远古船只的船首雕像底座。
乔伊波伊兴奋得嗷嗷叫：“看！这个肯定能用！“
他双手抓住，用力一拉。
“咔嚓——“
那截已经被腐蚀了几百年的金属骨架在他的怪力下当场断裂。乔伊波伊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一截不到一米的残段，脸上的兴奋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发现自己摔碎了别人花瓶的小孩“的尴尬表情。
他赶紧把那截残段塞回原来的位置，假装无事发生。
琼斯面无表情：“这是你今天第三次破坏古代文物。“
“我没有！它自己断的！“
“它在那个位置上保持了至少四百年。然后你来了。然后它断了。“
“……“
乔伊波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它说明它本来就要断了！我只是恰好路过！“
林诺站在他们身后。
他的视线扫过这片巨大的、堆积着几百年帝国废料的死亡墓园。
体内的同化果实，除了对前面那个正在跟琼斯抬杠的傻大个保持着一种持续不散的悸动之外，对整条裂谷彻底沉默。
一路下来，无论是那些半疯的机械猎犬、那头二十米长的骨甲变异巨兽、还是岩缝里偶尔窜出的小型生化实验体——它们身上的力量碎片都太微弱，根本不足以让他这一身底蕴产生任何反应。
换句话说——剥开乔伊波伊这个唯一的异数，这片裂谷里没有任何东西算得上是“强者“。
不仅没有强者，连真正能称得上“危险“的东西都没有。
帝国把垃圾扔进这里，是因为他们已经拿走了所有有价值的部分。剩下的，全是已经被反复榨取过、一无所用的残余物。
而乔伊波伊本人，是被王室基因从内环最深处的实验室里精心优化出来的产物——他的强大根本不是这片裂谷自己孕育出的东西，是被帝国“装“在他身上、然后又随他一起扔出来的。
真正的好东西，绝不会出现在垃圾堆里。
这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道理。
可是身后那个咧着嘴瞎扒拉的傻大个，似乎需要亲自走完这一遭，才能真的接受这个道理。
……
他们一路向下，直到再也没办法往下。
裂谷底部不是一个开阔的盆地，而是一道更狭窄、更深不见底的次级裂缝。
所有的毒河、所有的废料、所有的腐蚀性液体，最后都汇入了那道裂缝，沉默地往地心方向流淌。
从这道更深的裂缝里翻涌上来的雾气是黑色的。
不是绿色，是黑色。
连乔伊波伊都在裂缝边缘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朝黑雾里探了探。指尖刚刚没入那团黑雾，就被腐蚀得露出了底下的肌肉层。
乔伊波伊嘶了一声，把手指缩了回来。
几秒钟后那道腐蚀痕迹自动愈合了——他基因优化过的肉体修复速度同样快得离谱——但他还是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那根食指，然后郑重宣布：
“嗯。这下面我好像也下不去。“
琼斯撑着伞站在他身后：“恭喜你终于学会评估风险。“
“我刚才不是评估了吗！我用手指试的！“
“用手指试不叫评估风险。“
“……“
乔伊波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不挑地方。坐下去的瞬间，毒泥在他屁股下面溅起了一片暗红色的水花，把他那条本来就脏得不成样子的大裤衩彻底毁了。
琼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但这次他没说话。
乔伊波伊抬起头。
他没有看身后的两人，而是仰着脸看向上方——那道遥远的、被无数层金属峭壁切割成一条狭长缝隙的、属于裂谷之外的天空。
从这里看上去，那道缝隙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
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到他的眼睛里。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痴傻光芒的巨大眼眸，此刻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在乔伊波伊脸上是稀有物种。
林诺走到他身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和琼斯一起，等乔伊波伊把这难得的几秒钟过完。
然后，乔伊波伊忽然笑了。
笑声从他胸腔深处咕嘟咕嘟地涌上来，先是低沉的闷笑，最后变成了那种能掀翻屋顶的标志性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抹脸，沾了一脸毒泥也不在乎。
“什么也没有啊！“
“这就是个垃圾堆！“
“真就是个垃圾堆嘛！“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裂谷底的毒泥里乱晃。
他不是因为成功而笑。他是因为接受了“这趟来错了“这件事而笑。
林诺看着他。
这种笑容在他过去十几年里没见过几次。
洛克斯不会这样笑——洛克斯在面对失败时只会更狂躁、更暴虐，把整个岛掀翻。
白胡子也不会这样笑——纽盖特在面对失败时会一拳砸开所有挡路的东西！“
他们都不会这样笑。
他们都没法接受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