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临溪县,望河楼旁的码头。
这是原主当初落水的地方。
江景离将提着的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两个瓷罐。
大一些的那个装着李玄舟和柳婉清的骨灰,小一点的是杜月峰的。
他将大瓷罐微微一震,陶罐粉碎,骨灰簌簌落入河中。
接着是小瓷罐,同样的方式,灰白色的粉末被河水一卷,便散开了。
今天的清漪河流速不快,还算平稳。
骨灰一点点被河水吞噬,在河面上打了几个旋,便再也看不见了。
江景离站在码头上,怔怔出神。
两年之前,大概也是这个季节,这个时间,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从清漪河中获得新生。
两年了,他终于算是将原主身上所有的恩怨全部了结。
今日将最后一份骨灰撒进河里,他心中都轻松了几分。
他看着河面,喃喃低语:“好兄弟,能给你送来的人都送来了。
再多送,先不说我受不受得了,这清漪河都有点受不了了。
做到我这个地步,也算够意思了吧?
你是已经投胎也好,在天有灵也好,泉下有知也罢,可不能再怪我占了你的这具躯体。”
在码头上伫立片刻,江景离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路过于记杂货铺门前时,他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没有进去。
他会来找自己这个好大儿好好聊一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朝临溪县北门疾驰而去。
日月逐影全力运转之下,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夜间巡逻和打更的人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连他的影子都看不清。
北山矿场旁,一片山林之中。
江景离手中长刀微微一震,地面泥土纷飞,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从土中露出。
这把刀已经在这里埋了近两年,刀身锈得不成样子。
这是当初他杀了孙安,准确地说,是杀了刘青峰之后埋在这里的碎玉刀。
当时他想,有时间再回来取,只是没想到这一耽搁,就是两年。
他看着这把锈迹斑斑的刀,笑了笑:“没想到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
不过也好,以前你不值钱,但现在你不一样了。
现在的你是半步大宗师曾经耍过的刀,身价绝不是以前的你能相提并论的!
我相信你在临溪县南城的黑市,肯定能拍个高价。
这个高价,他们拍也得拍,不拍也得给我拍!”
想起当年第一次去南城黑市拍卖会,江景离就气得牙痒痒。
当时那钱踏马地挣得多难啊,为了拍一枚凝真丹,又是借又是抢才凑够,还被黑市坑了一把。
现在想想都觉得有些蛋疼。
今天不把场子找回来,把被坑的钱连本带利拿回来,他这武不是白练了吗?
宗师不是白当了吗?
想到此处,他带着这把锈迹斑斑的铁刀,朝临溪县南城疾驰而去。
南城黑市拍卖会。
拍卖师刚介绍完一瓶炼血丹,正要落槌,后台便匆匆跑来一人,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拍卖师脸色骤变,惶恐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无语,但还是快步跟着来人去了后台。
片刻之后他重新回到拍卖台,手中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稳稳地搁在了台面上。
他稳住情绪,朗声喊道:“诸位,临时插拍一件特殊拍品。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铁刀,这是一位宗师曾经使用过的刀!
虽锈迹斑斑,却承载着宗师的武道气运与精神意志。
在座诸位若对武道有更高向往,这把刀绝不容错过。
这可能是我们临溪县黑市近百年来第一件、也可能是最后一件具有如此特殊意义的拍品。
起拍价,一千两!”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拍卖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拍卖师嘴角微微一抽,强行压下复杂的情绪,只是静静等待。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喊道:“怎么证明是宗师用过的?
又怎么证明这刀上有武道气运?”
拍卖师从容不迫地答道:“前者,拍下之后自会给你证明。
后者,心诚则灵。
这种事情,只有天赋与诚心兼备之人才能感受得到。
你若心存怀疑,宗师的武道气运自然与你无缘。
能不能得到这份武道气运,就看你对武道的诚心足不足了。
一千两银子,绝对划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还请诸位慎重考虑。”
那年轻人又喊道:“我出一千零一两!
但要证明是宗师用过的,否则这钱我不付。”
拍卖师颔首:“放心,一定能满足阁下的要求。”
话音刚落,全场目光齐刷刷看向那个花一千零一两买把破刀的年轻人,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就在众人以为这把刀会以一千零一两成交时,会场边缘靠近后台的位置传来一个声音:“一万两。”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这次落在那个叫价的人身上。
拍卖师的脸直接绿了,但他什么也没说,等了片刻后继续喊道:“这位先生出价一万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人生机遇可遇不可求,一万两银子虽然不少,但和一位宗师的武道气运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台下再无人应声。
最终,这把锈迹斑斑的铁刀以一万两的价格成交。
刚才叫价一千零一两的年轻人站起身,满脸不信:“我不信有人花一万两买把破刀!
我要看看是谁拍的,还要亲眼看看这刀到底有没有宗师的武道气运!”
拍卖师正要开口拒绝,拍下刀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正是江景离。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笑了笑:“让他过来吧,一起来欣赏一下这把沾了宗师气运的刀。”
年轻人跟着走进后台,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后台里四个人正两两相对,互相扇着耳光,一边扇一边说“我错了”。
更让他觉得疯狂的是,其中一人赫然是水龙会的二当家,这位在这临溪县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方才拍下刀的人走进来,悠悠说了一句:“好了,停下来吧。
这把刀拍卖价是一万两,你们出了,以前的事就算了了。”
水龙会二当家正是当初和江景离交过手的那位,他今天本是来黑市镇场子的,没想到场子没镇住,把自己给镇在这里了。
但他根本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躬身行礼:“拜见大人!
这钱我们水龙会出了,一万两,我们出!
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我们拍卖行一定老老实实做买卖,绝不再耍花样,一定让顾客满意!”
说完回头瞪了管账先生一眼,“赶紧给大人拿钱!”
江景离没有再看他,转向那个年轻人,说道:“你不是要证明这把刀是宗师用过的吗?
看好了。”
他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刀握在手中,刀身之上瞬间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刀罡,随手向前一挥,地面便被斩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这够不够证明?”
年轻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大,大人……您、您是……”
“我谁都不是!
只是一位为曾经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的正直之人。
这把刀对意义深远,也确实附着我的气运和武道意志。
现在,你出一千零一两,这把刀就是你的了。”
年轻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已经猜出眼前之人是谁,连忙掏出银票双手奉上,然后喜滋滋地捧着那把锈刀走了。
这把刀拿回去,够他吹一辈子。
江景离回头扫了水龙会二当家和拍卖行众人一眼,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行,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以后再让我听说你们黑市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下次来就把你们这拆了,干都不让你们干。
听明白了?”
水龙会二当家在心里已经把江景离祖宗十八代骂了无数遍,那本来就是拍卖会的正常流程,怎么就成黑心操作了?
但他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只能连声应道:“大人放心,绝对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
江景离满意地揣着一万一千两银票离开了。
这把碎玉刀发挥了它最后的价值,它也算是找到一个更好的归宿,最起码是一个比埋在土里强的归宿。
最重要的,他当年被坑的那口窝囊气也是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