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安静下来。
向飞抬头，看着这位钟部长，眼睛一眨不眨。
看着他的眼神，或许是想到了那屠龙一剑，钟部长眉毛都跳了起来。
他身后的一个中年女人坐直身子，目光灼灼的盯着向飞。
一旁的罗玉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微微翘起，似是觉得有趣。
霎时间，会议室里多了些火药味。
众人神色各异。
政务部长轻咳两声，打起圆场：“大敌当前，诸位还是收收火气，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可惜，没什么用。
不止如此，就因为这一句“自己人”，向飞心里更火了。
这种见势不妙就想跑路的，也能算自己人？
最后，是一个晚到了好长时间的人，阻止了这场争端。
“好热闹啊！”
杜老爷子在杜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重量级人物到场，大多数人都起身相迎，少数人则只是欠欠身子，以示敬意。
杜老爷子没管这些人的态度，麻溜地入座，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摞报告，愣了下：“哇，这么多！”
那表情，就像翘课一整天的学生，看着堆成堆的作业时一样痛苦。
他咂咂嘴，眯着眼睛，将那些报告从下到上抽出来，挨个阅读。
杜氏的意见很重要，大家都耐心等待。
向飞也有些好奇，这位活着的传奇是个什么态度。
“喔哦，龙人终于跑了！这是好事啊！”
杜老爷子的第一句话就让很多人无语了一下。
“好啊！血肉巨人也跑路了！”
众人扶额。
“呃……不是，原来是不死族要来了啊？”
众人叹了口气。
杜老爷子也有些尴尬，挠挠头，左右问道：“所以，都是怎么个意见？”
政务长官轻声道：
“图司令和明长官都表态，战斗到底，大不了与城偕亡，钟部长意见是暂时撤离，保住有生力量，然后……”
“行了行了行了，我脑壳要爆了。”
杜老爷子连忙打断施法，沉思片刻，看向钟部长：
“小钟啊，你说，暂时撤离，保住有生力量？”
钟部长大方地点头：“正是，面对不死族的兵锋，我们的胜算实在渺茫，暂时撤离的选择显然更明智……前辈有什么指教吗？”
“不不……指教不敢当。”
杜老爷子笑着摇头，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
“就是，我有个问题，想问问钟部长，哦，也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个龙人啊，巨人啊，在面对不死族的时候，就无头苍蝇似的跑路，却有胆量来攻击我们人类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懂他什么意思。
杜老爷子依旧笑着，感叹道：“帝皇在上啊，他可是最强至尊，我们人类，也是至尊种族啊！为什么那些异族害怕不死族，却不害怕我们？”
一直沉默的向飞突然说道：
“因为人类不像其他至尊种族，全民皆兵，我们……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最弱的至尊种族。”
“年轻人，有悟性！”
杜老爷子打个响指，继续问道：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人类没有全民皆兵呢？帝皇绝对能做到这一点，他可以在每个人的面板上塞一部太初神诀，然后让他走上战场，暴血，和异族拼命，那场面……啧，我想想都觉得刺激。”
大家顿时沉默下来，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不只是向飞这样的年轻人，连明浩等大人物，也都面露思索。
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
尤其在战局艰难的时候，一些浴血奋战的士兵，回到喧哗热闹的城市，望着万家灯火，想着死去的战友，都会忍不住流泪。
他们诘问自己，这一切都值得吗？
如果帝皇把所有人都送上战场，人类绝对会成为诸天万界最大的灾难。
最大的灾难。
什么不死族，智星人，都不配给人类提鞋。
但帝皇没有。
为什么呢？
“我年轻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我虽然……还挺强的，但那些庸碌的普通人里，绝对有天资，禀赋，比我强得多的人，帝皇为什么不把他们送上战场？那样人类可以一直胜利。”
“现在……我老了，我变得懦弱了，变得腐朽了，我突然明白过来，帝皇为什么这么做。”
杜老爷子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像一位慈祥的老者，缓声说道：
“因为帝皇，爱着人类，我身康体健时，他爱我，我腐朽苍老时，他依然爱我，或许他格外偏爱勇敢者，但他绝不鄙夷那些懦弱的人，因为懦弱的人，同样是人。”
蓦的，杜老爷子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一时间，众人都想到了那个在大罗天外征战的身影。
在那个最艰难，最可怕的战场，他奋战至今。
没有支援，因为没人有资格支援他。
没有战友，因为在至尊战场上，没人够资格当他的战友。
他会累吗？会孤独吗？
应该会吧。
但他依旧支撑了十万余年。
向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发热的眼眶。
要打仗了，还没到热泪盈眶的时候，那些东西，等战斗胜利的时候再享受吧。
钟部长轻咳两声，说道：“那个，老前辈，咱们现在不是给帝皇做政治宣传，咱们在讨论接下来的决策……”
“对对，决策，我们需要做决策。”
杜老爷子没有再笑，一双苍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警卫部长：“那我问你，你在做出“保住有生力量”的决策时，把帝皇爱着的，庇护着的，普通人们，凡人们，放在了哪里？”
“……”
钟部长说不出话。
“你说的“保住有生力量”，会保住谁？又能保住多少？被你放弃的又是谁？又有多少？”
钟部长没忍住，避开了杜老爷子目光。
瞬间，骇人的气势在杜老爷子身上爆发，那气势如沧海般浩瀚，宣泄着滔天的怒意：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
……
最终，紧急会议投票表决了接下来的方略。
【战斗到底】的方略，以一个小幅度的优势，胜过了【暂时撤离】。
但终结这场辩论的并不是杜老爷子，而是陆大炮。
如今的陆大炮，早已今非昔比。
他上位戍卫总参，身后是荣阳首富的陆家，还有逐渐修复关系的红家，女儿更是和风头正劲的少年强者向飞闹着绯闻。
无论打，还是撤，都离不开陆大炮的支持。
而陆大炮最终表态：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地里笑我，说我刚刚当上总参，就摊上这么个事，实在是倒了八辈子霉，确实，我也觉得我倒霉，但我既然当上了这个总参，我就不会走，我选择战斗到底。”
如此，会议终结。
离开会议室后，向飞站在政务大楼高大的台阶上。
抬眼望着这座城市。
其实它并不完美，甚至带给他不少的伤痛。
但它依旧值得他去保护，因为他保护的不只是那些贪婪的，恶毒的人，还有那些善良的，慷慨的人。
那些帝皇爱着的人。
向飞还做不到像帝皇那样，平等的爱着所有人。
他只能去学习。
红线走了过来，神情冷淡地说道：“现在你满意了？”
向飞：“？”
“你说过，灾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我当时还不信，觉得你太悲观，没想到啊……你是如此的正确。”
向飞好奇地看着她。
这样冷淡的红线让他有些陌生。
但不知为何，眼前的红线，比那个总是莫名有些谨小慎微的红线顺眼一些……因为是工作状态吗？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将担任你的联络员，卫城人口转移期间，会有不少硬仗要打，我们需要你。”
“嗯。”
向飞沉默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一齐望着这座城市。
那是他们以后战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