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安静了足足十秒。
李秀兰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千块钱，又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话——“爹他还小不懂事”。
她嘴角动了一下。
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眼眶也不红了。
她从两千块里面数出十张，递给苏南军。
“还小，好面子！”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把钱塞到他手里，“连儿子都知道，你自己想想吧！我去做饭了！”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苏南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一千块钱，低头看了半天。
刚才老婆那个失望的眼神还刻在他脑子里。
还有儿子的那句话。
“爹他还小不懂事，正是好面子的年纪。”
苏风说话的时候一脸认真，不是在讽刺他，就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确实连儿子都这么看他。
苏南军慢慢坐到沙发上，把钱揣进口袋里，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
这些年自己好像确实好面子。
尤其是这一年，苏风中奖抽到那辆车之后，苏南军出手变得更加大方。
出门开车，以前同学打电话约饭，他一喊就到。
吃完饭结账，别人客气两句，他就大手一挥：“我来我来！”
那些同学嘴上说着“南军大气”、“南军混得好”，他心里舒坦得很。
可现在想想，那些人除了吃饭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在哪呢？
上回他摩托车坏了，打电话给其中一个老同学借车，对方说不在家。
结果半小时后他在街上看见那人的车停在了按摩会所门口。
苏南军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这些年，李秀兰跟他过得不差，但也算不上多好。
别人家换新家电了，他家还在用老式的。
别人家带孩子出去旅游了，他家苏风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家看动画片。
可他倒好，拿着钱请外人吃饭，一桌菜好几百，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南军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扭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李秀兰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
苏南军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老婆。”
李秀兰没回头。
“那个……我……”
李秀兰切菜的手停了。
“我想明白了。”苏南军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以后那些人的饭局，我不去了。”
李秀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菜刀。
苏南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苏南军举起右手，“我保证。”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过身继续切菜。
“行了，出去等着吧，饭一会儿就好。”
“不要，老婆，我来帮你洗菜打下手！”
苏南军嬉皮笑脸的上前，李秀兰也没理他冷“哼”一声，把位置往旁挪挪了。
他一边洗菜，一边又想起苏风那句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小兔崽子，谁是爹啊……”
……
302号门外，苏风双手插兜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心道：
“现在的老登可真是不省心啊！”
感慨完，他目光才落在五米外的冯安然家301号。
犹豫了一下，苏风还是上前敲门。
“咚！咚！咚！”
苏风敲了敲门。
门开了。
冯建国低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小不点，两只手揣在兜里，仰着脑袋看他。
他下意识就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苏风像是没看见冯建国那张黑脸，笑嘻嘻地开口：“冯叔叔新年好，我是来找安然放烟花的！”
说完也不等冯建国反应，扯着嗓子就往里面喊：“安然！我来找你玩了！”
冯建国赶紧说：“那个小风不好意思，我们快吃饭了，下次再玩吧——”
话还没说完，屋里头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尖叫。
“爸爸骗人！哪里要吃饭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又急又快，跟开了小马达似的。
冯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下一秒，一个小身影就从客厅里冲了出来。
冯安然今天穿了一件红色花棉袄，厚墩墩的，整个人裹得跟个小炮仗似的。棉袄上绣着几朵小花，红艳艳的，衬得她那张小脸白白嫩嫩。
最扎眼的是她脑袋上那两个丸子头。
头发被王雨梅扎成了两个圆溜溜的小丸子，顶在脑袋两边，上面还各绑了一根红头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整个人看着就跟年画上的小哪吒一样，又喜庆又可爱。
冯安然冲到门口，一把拉住苏风的手，仰着脸冲冯建国哼了一声：“骗人！坏爸爸！”
说完还跺了一下脚，那小表情凶巴巴的，但配着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好笑。
然后她转头看向屋里，扯着嗓子喊：“妈妈！我和风风去放烟花了！”
厨房里传来王雨梅的声音：“记得不要走远，就在小区楼下！七点前记得回来吃饭！”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冯安然答应得飞快，然后从鞋柜旁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仙女棒和小旋风烟花。
都是适合小朋友玩的，安全有意思的烟花。
她一只手拎着烟花，一只手拽着苏风的胳膊，蹬蹬蹬就往楼下跑。
楼道里传来她那双小棉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离开前，冯安然还回头看了一眼冯建国，冯建国还以为女儿这是反悔了，不想去玩了，脸上笑容刚浮现。
结果，冯安然又哼了一声：“骗人，坏爸爸。”
小脑袋一扭，晃着小哪吒头，拉着苏风就下了楼。
很快，楼道里只剩下的身体僵硬了的冯建国一个人。
这个时候，如果给冯建国配一个动画里常出现的石化特效。
简直就是完美。
他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拦人的姿势。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修。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
冯建国站在黑暗里，更显凄凉，他好半天没动。
直到一阵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打了个哆嗦。
不仅仅身体冷，心里更冷。
冯建国慢慢收回手，叹了口气，脸上忧国忧民的皱纹仿佛更多了，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又叹了口气。
比刚才那声还长。
“唉——！”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