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原地停着,两匹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缕缕白气。
不能往前,也不能后退。
南郭平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穿过雾气变得昏黄无力。
等天黑透,这片诡异雾气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掉头。”
马车再次掉转方向,往雾气深处走去。
走出没多远,南郭平又喊停下。
“就在这儿吧。”
他盘算着,这里离雾气入口不远,万一雾气散了,或者外面骑兵撤去,就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今晚就在这休整,待在马车旁边不要走远。”
他没多解释,从车上拿下装有《六合遁形阵》材料的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六根半尺长玄铁桩,六枚黑漆漆的阴沉木符,还有一个装有周天星砂的小皮袋。
《六合遁形阵》布阵方法,早已刻入脑中。
但这是第一次用。
他走到马车西北角乾位,将第一根玄铁桩用力按进土里,只剩三寸露在外面。
接着走到下一个方位,重复着同样动作。
乾、坤、震、巽、坎、离,六个方位,六根玄铁桩,一一打入地下。
又抓着那袋星砂,沿着六根桩子之间连线,洒出六条笔直细线,将六根桩子连成一个封闭六边形。
最后,拿起六枚阴沉木符,将木符分别挂在桩顶。
六根桩子,六枚木符,全部就位。
他站在六边形中央,掐出几个古怪指诀,低声念出开启口诀。
“六合为界,星砂封疆,遁!”
嗡~!
一声轻微低鸣,以六根玄铁桩为节点,一道无形壁障瞬间撑开。
壁障之内原本弥漫的灰白雾气,迅速消散得一干二净。
一个三十步见方六边形区域里,视线一下变得无比清晰。
而壁障之外,依旧是灰白大雾,翻滚不休。
成了。
南郭平看着阵法,心里松了口气。
按照阵法描述,寻常实体难以破阵,阵内之人却能随时离开。
阿福和子衿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昭妹好奇地走过去,想伸手去摸那道看不见的墙,被申氏一把拉回来。
“别乱碰。”
总算有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子衿在附近捡了些枯枝,阿福从车上取下火石。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阵法中央升起。
温暖火光跳跃,驱散四周寒意,两匹马被牵到火堆旁,喂了些草料和水,总算安静下来。
一家人围着火堆坐下,拿出干粮。
从昨夜开始准备,今天又奔波一天,担惊受怕,此刻终于能喘口气。
申氏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接过南郭平递来的饼子,只小口地咬着。
一天下来,她一直在硬撑着。
简单吃过饭,阿母和昭妹神情放松下来,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南郭平伸手握住阿母手背。
“阿母,让你们受苦了。”
申氏反手轻轻拍拍他手背,火光映着她的脸,神情很柔和。
“说的什么话,一家人能活着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
气氛沉默了一阵,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南郭平又开口:“阿母,等到燕国安顿下来,我再给你挣个燕国夫人当当。”
申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只在嘴角挂了一瞬,很快收回去。
“什么夫人我都不稀罕,能做你们的阿母就够了。”
昭妹眼珠瞟了下母亲,故意打趣。
“阿兄,你也给我挣个燕国夫人当呗!”
申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下。
“你还没嫁人呢,当什么夫人。”
南郭平本想问问阿母关于燕国的事,看着阿母难得的笑容,把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夜色渐深。
申氏和昭妹回车厢里休息,她们实在太累了,阿福和子衿靠在火堆边席地睡下。
南郭平走到阵法边缘。
给那只没收回的雀鸟伥鬼下了警戒命令,让它停在马车顶上。
这只雀鸟伥鬼魂体已经很淡了,算是物尽其用吧。
周围全是坟包,阴气森森,这阵法能挡住活物,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魂体。
他从怀里摸出大黯司天鉴。
盘膝坐下,神念沉入,眼前景象一变,他又站在那条悬空回廊上。
这一次,他没去看那些功法,而是直接将手按在一侧光滑墙壁上。
一股奇异感知,以他为中心扩散开,覆盖百步范围。
难怪当初国师要从天巡台跑到战场边缘吸收魂魄,这司天鉴感知范围实在太小。
百步之内,坟包、雾气、土石,全都蒙上一层灰白轮廓。
孤坟之间漂着零星光点,却没有一道人形魂魄。
那些零星光点,只是些飞虫的魂魄,连个大点的动物魂魄都没有。
南郭平收回神念。
玉哨无法充能,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实力。
他摸摸怀里那两块灵石,即使现在全部吸收,也无法进阶到夺气二重,不如留作最后底牌。
脑中还有一部《千魂魇》,闭上眼把法门从头回忆一遍。
【太虚生魂种,一粒化三千,魄影散诸界,各自历悲欢,吞彼同根魄,铸我中阴身。】
他穿越而来,本就是两个魂魄融合。
法门中附带《融影诀》,详细著名如何吞噬同源魄影,以及配合念诵的密咒。
盘膝坐好,双手在膝上结印。
面前没有另一个魄影可以融合,那道同源魄影早已融在他体内。
他直接按照功法中记载的方法,开始念诵密咒。
第一遍,舌根发麻,咒文拗口。
第五遍,体内莫名开始发热,向四肢扩散。
第二十遍,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在把两个接得不太好的骨茬拆开,又重新对齐。
第四十九遍,最后一个咒音吐出。
脑海骤然震动。
眼前的火堆、马车、浓雾与坟包一并消失。
他没有身体,也没有手脚。
成了一枚悬浮的光种,光种表面流转着细密纹路,依附在一株巨树上。
树干高不知几许,枝杈延伸到视野深处。
每一根枝杈上,都生着无数和自己一样的光种。
远处还有一株接一株同样的巨树,遍布整个白色世界,无穷无尽。
一枚光种脱离枝头,向下坠去。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无数光种下雨般坠落。
它们在半空中裂开,化作无数不规则光屑,先后朝着不同方向散去。
南郭平也脱离枝头,向下坠去。
下坠的瞬间,他的身体爆开,成了无数碎片中微不足道的两片。
一片稍小些的,是南郭平,另一片稍大些的,是吴闲。
它们在无尽坠落中彼此靠近,又被一股无形力量拉开,距离越来越远。
南郭平心中默念《千魂魇》法诀。
“……吞彼同根魄,铸我中阴身…”
两片碎屑同时改变方向,无视一切阻碍撞在一起。
轰!
白光尽数收拢。
他身躯一震,再睁开双眼,火堆仍在燃烧,木柴爆出一声轻响。
浓雾压在阵法之外,马匹低低喷着鼻息,车厢内传来阿母与昭妹均匀的呼吸声。
此刻的南郭平,心神无比澄澈。
融合看似顺利,其实最凶险的魂魄融合,早在穿越那一刻便已完成,如今不过是走完最后一道工序。
他想起当初在东闾塾,那些孩童读的三言训:
【天授魂,人各分,魂全者,曰凤麟,魂大缺,痴且昏。】
如今看来,这根本不是魂魄全不全的问题。
《千魂魇》说的没错,每个人,只是从魂种上分出的一片碎屑。
他收敛思绪,念头一动。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通体散发着淡淡白光的虚影,从身体里站起。
中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