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一刻。
金山钱庄的内堂里,杜之平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假寐。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杜之平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让他坐立难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灵茶的温度刚好,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清香。
是他常喝的那种,产自南疆的云雾灵茶,一两便要上百块上品灵石。
但他今天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旁边那个正在擦拭柜台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干活的动作很利索,擦拭柜台时一丝不苟,连边角的灰尘都不放过。
杜之平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你是谁?”
那伙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困惑:
“回大掌柜,小人刘云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掌柜您贵人多忘事,上个月月底扎帐的时候,还是您让我去库房取的账簿呢。”
杜之平皱了皱眉。
他确实不记得这回事了。
但钱庄里的伙计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他一个大掌柜,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云澈……”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陌生,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你之前在哪个分号做事?”
“回大掌柜,小人之前在灵州分号干了两年,今年才调到道院来的。”刘云澈对答如流,“灵州分号的孙掌柜是小人的远房表叔,当初就是他引荐小人的。”
杜之平点了点头。
灵州分号的孙掌柜他认识,确实有个远房侄子在道院这边做事。这事他隐约有点印象。
“行了,你忙你的吧。”
“是,大掌柜。”
刘云澈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擦拭柜台,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异样。
杜之平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也是,这段时间为了隐秘研究会那笔账,他一直绷着一根弦。
时刻准备着对方的反击。
虽然在他看来,那群刚进道院的新生听到四十一亿这个数字,估计早就吓得腿软了,说不定这会儿人都已经跑光了。
但杜之平做事向来谨慎,即便心里觉得对方翻不起什么浪花,该做的防备一样都不会少。
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多了。
一群新生罢了。
就算那个叫李照阳的社长看起来有点城府,就算那个叫顾明月的副社长确实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那又如何?
四十一亿上品灵石摆在面前,再有心机的人也只能低头。
想到这里,杜之平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到了那天在隐秘研究会驻地见到的那个少女身上。
杜之平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但像顾明月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飘忽,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五指微微张开,仿佛那个少女就在他面前,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脸庞——
“大掌柜!”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杜之平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正伸在半空中,姿势颇为尴尬。
他连忙放下手,咳嗽一声,掩饰住脸上的窘迫之色。
“什么事?”
那个来通报的下属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语气恭敬地说道:
“回大掌柜,郑元修和吴长风两位主管回来了,带着钥匙。”
杜之平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确实是难得两位掌柜都有事在身,但好歹钥匙送回来了,不影响扎帐就行。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让他们进来吧。”
“是。”
下属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郑元修,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长剑,步伐稳健,神色如常。
跟在后面的是吴长风,身形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之色,但精神还算不错。
两人走到杜之平面前,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大掌柜。”
杜之平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口问道:“怎么是你们两个送钥匙回来?黄掌柜和周掌柜呢?”
郑元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从容:
“回大掌柜,黄掌柜今日一早便去了南区湖边,说是与人约好了游湖赏景。他走得急,便让属下代为保管钥匙,嘱咐属下务必按时送到钱庄来。”
杜之平挑了挑眉。
黄笑云那个闷葫芦,居然会主动约人去游湖?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反正钥匙送到了就行。
他又看向吴长风:“那你呢?周掌柜那边是什么情况?”
吴长风微微躬身,语气沉稳:
“回大掌柜,周掌柜今日一早便去了北区的藏书阁,说要查阅一些古籍。他特意嘱咐属下,说这些古籍对他非常重要,一时间难以抽身,所以让属下代为送钥匙回来。”
杜之平点了点头。
周福安那小子去哪了他大致上心里有数,看破不说破。
只是这次回来要敲打一下他了。
他沉吟片刻,心里的疑虑又打消了几分。
周福安和黄笑云都是不可能背叛金山钱庄的。
但金山钱庄的掌柜入职时,都签有天道契约。
在职期间若敢背叛钱庄,赔偿金额足以让一个一流势力都元气大伤。
郑元修和吴长风都不是傻子,不可能为了一个濒临废社的隐秘研究会,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都搭进去。
“行了,既然钥匙都送到了,那就跟我来吧。”
杜之平说着,转身朝内堂深处走去。
郑元修和吴长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一前一后,跟上了杜之平的脚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内堂里,只剩下那个叫刘云澈的伙计,依然在认真地擦拭着柜台。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