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总监林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
刘野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夏文清的肩膀。
夏文清本来闭着眼，听见那句话，眼睛唰地睁开了。
“慢性过敏？半年后爆发？”
刘野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林总监，你确定吗？会不会是你们测错了？”
“刘总，我做了三遍。
原料残留里有一种植物萃取物，叫“雪见草苷”，本身是一种中药成分，外用没问题，但如果经过他们那种三型胶原蛋白的载体渗透进皮肤基底层，会改变角质细胞的代谢周期。
初期完全没症状，但四到六个月后，接触者的面部会出现大面积的红斑和溃烂。
这东西不在他们的成分表上，是额外加进去的。”
夏文清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伸手拿过刘野的手机，按了免提。
“林浩，样品的批次号是多少？送样的人是谁？”
“批次号MY-0915，送样人就是李明洋本人，前天当面交给我的。
夏总，这个东西如果真被加进咱们的新品线，一旦上市，后果不堪设想。
这比上次王胖子那事严重一百倍——王胖子顶多是被收买，这个是蓄意投毒。”
夏文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接过手机，声音冷得像冰：“林浩，这件事你知我知刘野知，不许第三个人知道。
样品封存，检测报告加密，原始数据备份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明天一早你带着报告原件来我办公室。”
“明白，夏总。”
挂了电话，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野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姐，这李明洋胆子也太大了，真技术假合作，样品里下毒，这是想搞垮清颜？”
夏文清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李明洋的资料页面，盯着看了很久。
“不对。”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他想搞垮清颜，没必要用真技术铺路。
直接卖假货就行了，何必把三型胶原蛋白的提取技术做出来？
那东西是真的，专利也是真的，样品纯度甚至比标称还高。
他花了真金白银搞研发，然后往里面掺毒……这说明他的目的不是搞垮清颜。”
“那是什么？”
“是控制。”
夏文清抬起头看刘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刘野熟悉的锋利：“他想要的不是让清颜死，而是让清颜离不开他。
半年后客户的脸烂了，所有人都会查到原料来自明洋生物。
到时候他反手把配方改了，说“只有我能解决这个问题”，逼我们签独家、让股份、甚至让出渠道。
这是温水煮青蛙，比直接搞破坏狠多了。”
刘野倒吸一口凉气。
“姐，你这脑子……”
“不是我脑子好，是这招我二十年前就见人用过了。”
夏文清冷笑一声：“杜昌明当年也玩过类似的把戏，不过他没这个技术含量。”
刘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咱们怎么办？将计就计？”
“当然，合作照谈，合同照签，但条款要改。
所有原料必须经过清颜的第三方检测才能上线，每一批次都要留样。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让杜晨查一下，这个雪见草苷，国内谁有渠道大量采购。
李明洋不可能自己动手加，他背后有人。”
“明白，我这就安排。”
刘野拿起手机给杜晨发了条消息，然后回头看夏文清。
她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色在台灯下显得有点白。
他走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姐，别想了，天塌不下来。”
夏文清靠在他胸口，闷了几秒，忽然说：“刘野，你说我要是没遇到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李明洋这种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会，姐你那么聪明，他骗不了你。”
“聪明有什么用？杜昌明骗了我十年，李思齐骗了我半年，端木错骗了我三个月。
我身边就没几个好人。”
她声音闷闷的，手指攥着他的睡衣领口。
刘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现在有我呢，姐，你那些前夫和死人就不提了，李明洋翻不出浪花，我保证。”
夏文清没说话，但攥着他领口的手松了一点。
早上七点二十，餐厅。
赵一鸣今天学乖了，没敢碰任何带糖的东西，老老实实蒸了一锅虾饺，还煎了培根。
叶子枫从楼梯上冲下来，亚麻色头发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粉色卫衣，像只大型仓鼠一样冲到餐桌前。
“文清姐早！野哥早！一鸣你今天终于没翻车！这虾饺闻着就香！”
“你闭嘴！昨天笑我的是谁啊！”
赵一鸣红着脸把蒸笼往叶子枫面前一推。
杜佳明从花园方向走进来，今天没拿速写本，手里端着一杯刚榨的橙汁，轻声说：“文清姐，今天阳光好，下午要不要去露台画画？我调了新颜料。”
“再说吧，今天有会。”
夏文清喝了口温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点青。
齐亨利从健身房方向走来，擦着汗，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喊：
“文清姐！好消息！
英国那边哈里奇哥的二叔又搞事了，但哈里奇哥提前布了局，他二叔的股份被冻结了！
哈里奇哥说最迟三个月就能回来！”
夏文清抬了抬眼皮：“好，Henry，你今天去法务部把欧洲经销商的合同终审签了。”
“没问题！”
刘野坐在夏文清旁边，给她夹了个虾饺，低声说：“姐，今天李明洋要来拿回复，我怎么回他？”
“约他下午三点。
合作可以谈，但合同要加一条——所有原料必须过清颜的第三方检测，检测费用由明洋生物承担。
他如果同意，就说明他心里有鬼但还愿意玩下去。
他如果拒绝……”
“那就直接掀桌子。”刘野接话。
“嗯。”
叶子枫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虽然听不太懂，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文清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帮你骂人？我嘴可毒了！”
夏文清被他逗笑了：“你骂人？你上次直播跟人对线，被人一句“你几岁”就噎住了。”
“那是意外！我那天嗓子不好！”叶子枫不服气地鼓着脸。
赵一鸣在旁边小声补刀：“枫哥，你上次直播被人说“你是不是未成年”，你回了一句“你才未成年”，然后被弹幕笑了三天。”
“赵一鸣！你——！”
餐厅里又闹成一团。
刘野看着夏文清嘴角那点笑意，心里松了口气。
不管外面什么局，家里这群小男生总能让她笑出来。
上午十点，刘野的办公室。
杜晨敲门进来了，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像个高中生。
他走到刘野桌前，压低声音说：“野哥，查了。
雪见草苷这个东西，国内能做工业化提取的厂家不超过五家。
其中一家叫“瑞康原料”，在江城郊区，法人是个叫方永年的，黑龙江人。
我查了，方永年三年前在黑龙江开了一家“永美生物”，搞医美原料，后来出了医疗事故赔了两千万跑路了。
现在这个瑞康原料，表面上是空壳公司，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生产。
另外——”
杜晨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瑞康原料的厂房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搬货，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背对着镜头。
“那个年轻人，我放大了比对。是李明洋。”
刘野拿起照片，眯着眼看了几秒。
“他亲自去取货？这小子胆子不小。”
“还有，方永年跟端木错名下那家被查封的瑞康原料是同一套人马。端木错死了，但方永年没被抓，他跑出来重新注册了公司，继续干。夏明远那个“远航国际”给明洋生物投了五百万，也给方永年的瑞康原料转过账。”
刘野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扶手。
一条线串起来了——端木错旧部（方永年）→夏明远（远航国际资金）→李明洋（台前执行）。
但动机还是没完全通。
李明洋是端木阳的表侄，端木阳死在监狱里，端木错也死了。
端木家的人想从清颜身上找补回来？还是夏明远想借端木家的人搞夏文清？
不管哪种，局确实深。技术是真的，合作是真的，坑也是真的。一步一步把夏文清引进去，让她觉得占了便宜，然后半年后引爆。
刘野拿起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胖子，你以前在医药圈混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方永年的？永美生物，黑龙江的。”
王胖子秒回：“方老三？认识！他以前在黑龙江做原料，出了事跑路了。
这人是个老油条，什么钱都敢赚。野哥，你查他干嘛？”
刘野回了个“没事，随便问问”，然后放下手机。
王胖子这条线也能用。胖子在医药圈混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嘴巴也紧。
让他从侧面摸方永年的底，比杜晨查工商信息管用。
下午三点，会客室。
李明洋准时到了，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着清爽又精神。
他笑着跟刘野和夏文清握手，然后坐下。
“夏总考虑得怎么样？样品测完了吗？”
夏文清把企划书摊在桌上，语气平淡：“测完了，技术没问题。
但合作条款我要改一条——所有原料在正式投产前，必须经过清颜指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检测项目由清颜确定，费用由明洋生物承担。
如果任何一批次检测不合格，清颜有权无条件终止合作，并追究违约责任。”
李明洋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夏总，这个要求……有点苛刻吧？我的原料品质是有保证的，没必要每次都检测。”
“李总，清颜的产品线关乎几十万客户的脸，我不能拿这个开玩笑。检测条款不过分，大厂合作都有这个流程。”
夏文清语气不变，但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冷意。
李明洋沉默了几秒，笑了：“行，夏总谨慎，我理解。
检测条款可以加，但我想加一条——如果连续十批次检测合格，第十一批开始可以免检。”
刘野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十批次合格之后免检？
那第十一批开始掺毒，谁还查？这小子算盘打得精。
“可以。”
夏文清居然答应了：“但免检的前提是，明洋生物必须向清颜开放全部原料供应链的溯源权限。
也就是说，我随时可以去你的上游工厂查。”
李明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笑着说：“夏总，你这是要把我扒光了看啊。”
“李总如果不愿意，合作就算了，清颜不缺供应商。”夏文清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
李明洋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勉强：“行，溯源权限可以给。
但夏总，我也有个条件——合作期间，明洋生物的技术团队需要入驻清颜的研发中心，方便对接。”
“可以，研发中心的独立实验室，你们用三楼东侧那间。”夏文清干脆利落。
刘野在旁边观察着李明洋的表情。这人心理素质确实好，被夏文清连砍三刀还能笑着谈，不是一般人。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背后有更大的图谋。
谈完条款，李明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夏总，刘总，合作愉快。
对了，我听说清颜最近在整合供应链，如果后续有其他需要，明洋生物随时可以配合。比如……抗衰系列的原料定制。”
他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刘野看着关上的门，摸着下巴说：“姐，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主动提抗衰？”
“试探。”
夏文清收起企划书：“他知道我四十八了，知道清颜迟早要推高端抗衰线。他想把那条线也吃进去。”
“那咱们让他吃？”
“让他吃，吃得越多，露的破绽越多。”
夏文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追着杜佳明跑的叶子枫：
“刘野，让杜晨查一下李明洋在江城的住处。
另外，他那个技术团队，把每个人的底子都扒一遍。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明白。”
下午五点半，刘野的手机响了，刘建国。
“儿子！周六的饭局又扩大了！你爹我那帮老伙计带了家属！现在变成三桌了！六十多个人！你爹我那七千块奖金可能真不够了！”
刘野扶额：“爹，我说了我转你。您别省着，该点啥点啥。不够我再加。”
“那哪行！你爹我请客怎么能花你的钱！我昨天又拿了个广场舞最佳造型奖！奖金一千五！加上之前的，八千五了！应该够了吧？”
“爹，三桌六十多人，人均一百五都一万多了，您那八千五不够。”
“啊？这么贵？那……那你先借我五千？等我再拿几个奖还你！”
刘野笑出了声：“行，爹，我借您，周六我直接去酒店结账，您别操心了。”
“那多不好意思……儿子，你那个富婆没生气吧？我这么大阵仗。”
“没生气，姐说想去看看您跳广场舞。”
“真的？！她要看我跳舞？！那我得排个新节目！你爹我得练练！不能丢人！”
“爹，您别练太猛，腰要紧。”
“你爹我钢筋铁骨！不会的！儿子，你那个英国情敌怎么样了？你那个富婆没哭吧？”
“没哭，姐挺好的。”
刘野：“……爹，姐不是妈。”
“道理一样！儿子，你爹我看好你！”
挂了电话，刘野摇头笑了。
他爹这广场舞事业是越做越大了，从省赛到最佳造型奖，下一步是不是要出道了？
晚上八点，刘野回到书房，杜晨的消息弹出来：
“野哥，李明洋在江城的住处查到了。
他租了江城壹号的一套顶层公寓，月租三万八。但奇怪的是，他几乎不住那里，过去一周只回去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城西的一家酒店式公寓，叫“悦居”，用的假名登记。
另外，他的技术团队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叫孙博的，以前在端木阳的公司干过——就是那个死在监狱里的端木阳。
孙博是研发总监，李明洋让他当副手。”
刘野看着屏幕，眼神沉了沉。
李明洋不住自己租的豪宅，住酒店式公寓用假名。
技术团队里有端木阳的旧部。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明面上跟清颜合作。他是在暗处布局。
但刘野还是没完全看透。
李明洋到底想干什么？
是端木家族的报复，还是夏明远的手笔，还是两者都有？
他回了个“继续查。
重点查李明洋跟夏明远的接触频率，以及他跟周景深旧部的联系。另外，让胖子明天去瑞康原料附近转转，看看方永年最近在搞什么。”
杜晨：“明白，野哥，还有件事——夏明远今天又去了疗养院，这次带了那个律师宋世昌。
两人在疗养院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宋世昌手里多了一份文件。我托人问了，老爷子今天签了一份什么东西，但具体内容保密。”
刘野手指顿了一下。
老爷子签了东西。带律师去的。两个小时。
遗嘱。
夏明远终于动了。
刘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夏文清发了条消息：“姐，夏明远今天带律师见了老爷子，老爷子签了份文件。
具体内容还不知道。你最近抽空去看看老爷子，别让夏明远忽悠了。”
夏文清秒回：“知道了，明天我去。”
晚上十一点，主卧。
夏文清靠在刘野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刘野，你说老爷子会不会真被夏明远忽悠了？”
“不会，老爷子精着呢，他签东西之前肯定想清楚了。”
刘野亲了亲她的额头：“姐，你明天去看看他，心里就有底了。”
“嗯。”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刘野低头看着她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李明洋的局，夏明远的遗嘱，端木旧部的余孽——三股势力搅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场商战都复杂。
但刘野不怕。
他有脑子，有手腕，有这群小兄弟，最重要的是——他有夏文清。
谁也别想动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