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比沈知微想象中更加繁华。
天色刚刚暗下来,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便一盏盏亮起。
车马声、叫卖声、行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即便到了夜晚,整座城依旧像没有睡去。
而玉京楼,便是这片繁华中最亮眼的一处。
天还未完全黑下去,门前便已经停满了马车。
一位位身着华服的夫人小姐,在侍女陪同下走入其中。
她们没有带太多随从,也没有故意彰显身份,只是熟门熟路地上楼。
沈知微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
“这就是你说的活动?”
桂清欢站在她身旁,笑得神秘。
“对。玉京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办一次这样的夜宴,只邀请熟客。”
沈知微看着那些走进来的贵妇小姐。
“她们是来买东西?”
桂清欢摇头。
“不只是,买东西,只是其中一部分。”
沈知微挑眉。
“那还有什么?”
桂清欢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拉着她往里走。
“上去去看看。”
……
二楼中央,早已经被重新布置过。
原本摆放商品的区域,被整理成一处宽敞厅堂。地面铺着柔软的绒毯,四周点着香炉,淡淡的香气随着空气流动,让整个空间多了一丝安静与雅致。
中央搭起一座小台,台上摆着一张古琴,旁边悬挂着几盏精致灯笼。
四周则设置了数个半遮半掩的雅座。
既保持距离,又不会显得疏离。
沈知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下了然,这并不是普通的宴会,而是一场专门为女性打造的消费体验。
琴声响起,一名年轻男子缓缓走上台。
他身着月白长衫,衣着简单,却十分干净。
没有繁琐的装饰,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
只是坐下,抬手。
琴音便从指尖流淌而出。
沈知微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不由得停住。
她发现,这人并不像普通伶人。
他的神态很自然,甚至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仿佛不是在取悦台下众人,而是在分享一段自己的故事。
一曲结束。
四周响起轻轻的掌声,真诚而热烈。
随后,又有另一名男子走上台。
他并没有弹琴,而是拿起一卷画轴,笑着讲起自己游历西域时见过的风土人情。
从大漠里的商队,到异域的香料,再到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台下不少小姐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询问。
“那西域女子真的会用玫瑰制香?”
男子笑道:
“确实如此。不过她们的香,与长安不同。长安女子喜清雅,她们却喜欢浓烈。若有机会,倒想让玉京楼也引进一些给各位夫人小姐试试。”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都来了兴趣。
……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得越来越认真。
她终于明白桂清欢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人并不是单纯提供表演,他们提供的是一种陪伴。
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稀缺的体验。
有人懂琴,有人懂画,有人懂茶,有人懂诗。
甚至有人能够陪客人聊远方见闻。
他们不会过分靠近,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他们只是让来到这里的人,能够暂时放下身份。
享受片刻轻松的同时,玉京楼也做到了一些新品的宣传。
……
沈知微低声道:
“你把这里做成了一个会员晚宴。”
桂清欢笑了。
“准确来说是高端女性消费场所。”
沈知微忍不住笑。
桂清欢眨了眨眼。
“女人的钱,从来都好赚。只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又不愿意花心思。”
她看着满堂宾客,声音慢了下来。
“她们缺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可以放心花钱,放心享受的地方。一个不用担心别人议论,不用顾忌身份,还能和朋友见面的地方。然后呢还有人给她们把关商品品质的好地方。”
沈知微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她不得不承认桂清欢对于市场的敏锐,着实对于这个朝代的商人是降维打击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年轻女子拿起一盒胭脂,笑着问身旁店小二:
“上次说的那个颜色,还有吗?”
“有,今日刚到。”
“那我要五盒。”
旁边另一个贵妇打扮的问,
“你买这么多?”
“当然。”
女子笑道:
“玉京楼的东西,什么时候会让人失望?买回去分给姐妹们。”
品牌。
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说法,但桂清欢已经在做了。
她卖的不只是商品,而是让人愿意相信玉京楼。
……
夜宴继续进行。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
她以前一直认为,商业就是买卖。
是成本。
是利润。
是账目上的数字。
可是桂清欢让她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商业。
商品只是入口,真正留住人的,是体验,是情绪,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怎么样?”
桂清欢走到她身边,得意地问。
“是不是很厉害?”
沈知微笑了一下。
“确实。”
她看着满堂宾客。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桂清欢挑眉。
“什么?”
沈知微看向台上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应该不是普通的伶人吧?”
桂清欢笑了。
“当然。如果只是找几个会唱曲的人,长安多的是。”
她看向台上的人。
“可玉京楼需要的,不是表演,而是分寸。”
沈知微点头,她明白。
对于这些身份不低的夫人小姐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刺激,而是安全。
桂清欢继续道:
“这些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本事。有人会琴,有人会画,有人熟读诗书,有人去过远方,见过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但是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退开。”
沈知微看向她,眼中多了一丝欣赏。这才是真正的商业设计,桂清欢不是简单地提供服务,她是在设计规则。恐怕这些台上表演的人,也是她亲自一个个面试出来的供应商,只不过是提供服务情绪服务的供应商。
让三方都满意。
客人得到享受。
服务者得到尊重。
玉京楼获得利润。
三者之间形成闭环。
“你有没有发现?”桂清欢忽然问。
“一个人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容易产生归属感。她今天买一盒胭脂,明日可能买一套衣裳,下个月可能带朋友过来。”
沈知微看着她。
“你这是把客户关系做起来了。”
桂清欢眨了眨眼。
“一个人愿意再来,比她今日买多少东西更重要。”
沈知微笑了,轻声说。
“这里的商人可真是玩不过你。”
桂清欢毫不客气,一脸得意。
……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小伙计匆匆走来。
“东家,外面有人找沈姑娘。”
沈知微一愣。
“谁?”
小伙计低声道:
“一位姓裴的年轻公子。”
桂清欢眼睛一亮。
“哦?你欠的情债这么快就找来了?”
沈知微瞪她。
“你别乱说。”
桂清欢笑得意味深长。
“我什么都没说。”
……
片刻之后。
裴怀景被带了上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墨色长袍。
少了几分大理寺少卿的威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雅。
然而,他刚踏入二楼,脚步便停了一瞬。
灯火。
琴声。
香气。
笑声。
还有满堂衣着华贵的女子。
以及台上那些风姿各异的年轻男子。
裴怀景忽然觉得。
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沈知微看到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裴怀景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
“我不能来?”
沈知微愣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她忍不住笑。
“当然能,只是没想到裴大人会来玉京楼。”
裴怀景神色平静。
“听说你住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沈知微挑眉。
“看看?”
“嗯。”
裴怀景停顿片刻。
补充道:“顺便说江州案后续的一些事情。”
沈知微看着他。
明显不信。
“裴大人你不会只是来看我的吧?”
裴怀景:
“……”
旁边的桂清欢已经快笑出声,原来传闻中冷静自持的大理寺少卿,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她识趣地退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沈知微看着四周,又看向裴怀景。忽然明白了,她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裴怀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裴怀景看她。
“什么?”
沈知微忍着笑。
“你是不是以为……”
她指了指台上的年轻男子。
“我是特意来看他们的?”
裴怀景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
沈知微眯眼,“嗯?。”
“只是觉得新奇。”
“新奇?”
沈知微笑了,“大理寺少卿也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
裴怀景淡淡道:
“我只是第一次见,没想到长安还有这样的地方。”
……
两人走下楼,夜色已经深了。
玉京楼外,灯火依旧。
沈知微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不过裴大人,你以后可不要再想当然。”
裴怀景问:
“那沈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
沈知微认真想了想。
“先了解,再判断。”
裴怀景点头。
“记住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又笑。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是来看那些公子的?”
裴怀景沉默,没有回答。
但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答案,沈知微顿时笑了。
“裴怀景。你居然真的这么想我。”
“我没有。”
“你有。”
“沈知微……”
“好了好了。”
她忍着笑。
“放心吧。”
沈知微故意朝玉京楼里面看了一眼。
“那些公子,看看也就罢了。”
说着,她转过头。
上下打量了一遍裴怀景,目光毫不避讳。
裴怀景第一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
沈知微一本正经。
“评价一下。”
“什么?”
“自然是看看谁更值得欣赏。”
裴怀景:“……”
沈知微认真说道:
“其实不用比较,裴大人自然更好一些。”
裴怀景一怔。
沈知微继续。
“论仪态,论气度,论这张脸,都比他们强。”
她像是在认真分析一笔账。
“玉京楼今日请来的这些公子,加起来,也不及裴大人半分风姿。”
空气安静了一瞬,裴怀景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沈知微却还没停。
“所以如果真是为了看人……”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天天跟着裴大人查案,不是已经够了吗?何必还花银子来看别人?”
裴怀景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向来擅长审问,擅长分析。擅长从一句话里寻找漏洞,可是面对沈知微。那些本事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半晌。
他才轻咳一声。
“沈知微。”
“嗯?”
“你……”
后面的话竟没有说出来。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大人,原来你这么不经逗。”
裴怀景无奈地看她。
“牙尖嘴利。以后若再查案,我倒该提醒嫌犯,小心先生这张嘴。”
沈知微背着手往前走,笑眯眯道:
“那可不行。”
裴怀景问:
“为何?”
她回头,灯火映在她眼中。
“因为……我这张嘴,只逗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