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走了之后的第三天,糖包的生活出了一点小变化。
陆征把她从原来的幼儿园转到了军区内部的幼儿园。这个幼儿园在军区大院里面,接送都要过哨卡,安全性好得多。
糖包一开始不太乐意。
“阿姨,我不想换幼儿园。”她坐在宋清晚腿上,小嘴撅着,“糖包想跟安玩。”
宋清晚哄她:“新幼儿园也有小朋友呀,而且新幼儿园离家更近,糖包中午还能回来吃饭呢。”
“可是安呢?”糖包不依。
“安的妈妈说了,周末带安来家里找你玩。”
糖包想了想,勉强接受了:“那说好了,周末要来哦。”
“说好了。”
第一天去新幼儿园,糖包背着她那个粉色小书包,牵着宋清晚的手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小朋友了,看到来了新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
一个胖嘟嘟的男孩儿直接跑过来:“你是新来的吗?你叫什么呀?”
糖包抬头看了看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糖包。”
“糖包?是糖吗?甜的吗?”胖男孩一脸认真地问。
糖包被逗乐了,咯笑起来:“不是糖啦,是名字啦!”
老师走过来蹲下:“大家欢迎糖包好不好?”
“好!”一群小萝卜头喊。
糖包虽然刚来,但她不怕生。这孩子天生就有一种亲和力,说话奶声奶气的,长得又漂亮,不到一上午就跟好几个小朋友玩到了一起。
尤其是有个小姑娘,叫安,不是原来那个安安,是个新安。这个安比糖包大半岁,扎两个麻花辫,性格有点腼腆。
上午做手工的时候,新安安不会折纸飞机,急得快哭了。
糖包凑过去:“你要折飞机吗?糖包教你。”
新安安眼睛亮了:“你会折?”
“会呀,阿姨教过糖包的。”糖包拿起一张纸,认真真地折了一架飞机递过去,“给你。”
新安安接过来高兴坏了:“谢谢糖包!你好厉害!”
糖包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好!”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一上午形影不离。
中午宋清晚来接她回家吃饭,糖包跑出来一路叽喳喳:
“阿姨!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她也叫安安!她辫子好看!她说明天带她的芭比娃娃给我看!”
宋清晚听着就笑:“那你开心吗?”
“开心!”糖包蹦跶着走,“新幼儿园也好玩!”
宋清晚松了口气。
下午送糖包回幼儿园,宋清晚特意跟老师说了一下糖包的情况,当然是简化版的:“孩子父亲不在身边,目前我代为照顾。接送只有我和我爱人陆征,其他人来接一律不放。”
老师点头记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糖包适应得很快,每天在新幼儿园跟小安玩得开心。回来就跟宋清晚分享今天的事:谁尿裤子了,谁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讲了什么故事。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但大人的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是糖包换到新幼儿园的第五天。
下午课间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她跟门卫说自己是教育局来做安全检查的,出示了一张证件。门卫看了看,是军区内部幼儿园的检查确实要提前报备,但这人说是临时抽查,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那女人进了教室,自我介绍说姓李。
王老师没起疑心,让她坐在后面观察就好。
“李阿姨”坐在教室后排,目光一直落在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身上。
课间活动的时候,小朋友们都在院子里跑着玩。“李阿姨”走到了糖包旁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笑着蹲下来。
糖包正在跟小安安玩沙子,听到声音抬起头。
她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没说话。
小安安倒是大方:“她叫糖包!我叫安安!”
“李阿姨”笑着说:“糖包呀,好可爱的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呀?”
糖包没回答。她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两秒,然后拉着小安安的手站起来,往旁边走了。
小安被她拽着走,奇怪地问:“糖包你干嘛呀?”
糖包小声说了一句:“走,不要跟她说话。”
“为什么呀?”
糖包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声音更小了:“她笑得不好看。”
小安安不太懂,但还是跟着糖包走了。
“李阿姨”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没有追过去,而是转身在教室里又转了一圈,跟王老师聊了几句,然后说检查完了就走了。
放学的时候宋清晚来接糖包。
糖包一出来就扑上去抱住了宋清晚的腿,紧紧的。
宋清晚愣了一下,蹲下来:“怎么了宝贝?”
糖包把小脸埋在宋清晚的肩膀里,闷地说:“阿姨,今天有一个人直看糖包。”
宋清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一个阿姨,说是来检查的。”糖包从宋清晚肩膀上抬起脸来,小眉头皱着,“她问糖包叫什么,问糖包住哪里。糖包没说。”
宋清晚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你做得对,宝贝。不认识的人问这些不用回答。”
“嗯。”糖包点头,“爸爸跟糖包说过,不认识的人问名字和住的地方,不要说。”
宋清晚心里又酸又紧。沈北川就算不在身边,也把该教的东西都教了。
她快步抱着糖包往回走,走到哨卡里面才觉得安全了一些。
一进家门就给陆征打了电话。
“老陆,糖包说今天幼儿园来了一个自称教育局的女人,一直问她题。”
电话那头陆征的声音一下冷了:“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糖包说那人问她名字,问她住哪里。糖包没回答,躲开了。”
“我马上处理。”
陆征挂了电话直接打给保卫科钱胜:“老钱,调今天军区内部幼儿园的监控,所有进出人员给我查清楚。重点查一个下午来过的、自称教育局检查的女人。”
钱胜说收到,马上办。
半个小时后钱胜回了电话。
“旅长,查到了。那个女人出示的证件是伪造的,教育局今天根本没安排人来。她进门的时候门卫没严格核实,我已经把门卫叫来训了。”
陆征气得太阳穴跳了一下:“人呢?”
“监控拍到了她的正脸,我在跑数据比对。”
“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今晚之内。”
“今晚之内给我。”陆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分钟,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起身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糖包已经在吃晚饭了。宋清晚做了她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小家伙呼噜呼噜吃着,好像下午的事已经忘了。
陆征在她旁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表情正常。
“糖包今天开不开心?”
糖包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开心呀,跟安玩了。”
“那就好。”
糖包吃了两口,突然又想起来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叔,那个阿姨不会再来了吧?”
陆征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不会了。叔叔保证。”
“嗯。”糖包放心了,又低头哗啦哗啦吃面。
宋清晚在厨房门口看着陆征,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征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来处理。
宋清晚点了点头。
晚上糖包洗了澡,被宋清晚哄着睡了。
陆征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钱胜的电话。
“旅长,查到了。”
“说。”
“那个女人叫孙丽,三十四岁,没有正式工作,在社会上打零工。她有一个亲戚关系我查了很久才查出来。”
“什么关系?”
“她是周德全的远房表妹。”
陆征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周德全。
那个十五年前出卖巡逻队路线、害了五条人命的内鬼。
“你确定?”陆征压低了声音。
“确定。族谱关系很远,但我顺着周德全的社会关系网一层查下来的,确认无误。周德全转业后跟这个孙丽有过多次转账记录。”
陆征把烟掐灭了,手指用力到发白。
“旅长?”
“我听着。”
“这就说明,周德全已经知道糖包的存在了。他通过这个孙丽试探糖包。”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她今天下午躲开了那个女人,是因为她觉得对方“笑得不好看”。
一个三岁的孩子,靠直觉保护了自己。
但她不应该需要靠直觉来保护自己。
她才三岁半。
“钱胜。”
“在。”
“从明天开始,幼儿园的安保升级。所有非本园教职工进入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加我本人签字。糖包身边的便衣保卫从两个人加到四个人,两明两暗。”
“明白。”
“还有。”陆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把孙丽今天的行踪做成完整报告,连同周德全的关联证据一起,明天一早送到我桌上。我要上报。”
“是。”
挂了电话,陆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他浑身的杀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顾远山的。
“顾老,睡了没有?”
“没有,老了觉少。怎么了?”
“周德全的人今天接近了糖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远山的声音沉下来:“怎么接近的?”
陆征把事情说了一遍。
顾远山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征啊,这事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军纪委那边我明天去催。证据够不够另说,至少要先把周德全控制住。他现在已经在采取行动了,说明他慌了。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老,最快几天能动?”
“我尽量压到三天之内。”
“三天。”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三天你把糖包看好。寸步不离。”
“明白。”
挂了电话陆征回到屋里,去看了一眼糖包的房间。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开了一半,小手照例攥着那块军牌。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听不太清。
陆征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看着这张小脸。
长得像北川,尤其是眉眼。
但比北川好看。比北川可爱一百倍。
陆征轻声说了一句:“糖包,叔叔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糖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军牌往脸边贴了贴,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陆征站起来,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坐下来,宋清晚递了杯热水过来。
“别担心了,有你在呢。”宋清晚说。
陆征接过水喝了一口:“我不是担心,我是气。”
“气什么?”
“一个三岁的孩子,凭什么要面对这些。”陆征把杯子搁下来,“她该操心的事应该是明天穿什么裙子,午饭吃什么,跟小朋友玩什么游戏。不是躲一个笑得不好看的陌生女人。”
宋清晚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所以你得快点把她爸带回来。”
“我知道。”陆征说,“秦刚已经出发了。快。”
“那周德全呢?”
“三天。最多三天。”
宋清晚嗯了一声:“那这三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着糖包。”
“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宋清晚突然轻声笑了。
“怎么了?”
“我在想,糖包说那个女人“笑得不好看“。”宋清晚说,“这孩子看人真准。”
陆征也笑了一下:“这是北川教的。那家伙以前就说过,看一个人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笑的时候眼睛有没有跟着笑。”
“沈北川教了她好多东西。”
“嗯。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窗外夜深了,营区安静的。
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
陆征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他在等。
等秦刚那边的消息。
等军纪委的行动。
等这一切结束。
等沈北川回家。
等那个三岁半的小姑娘,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刚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
“已入无人区,发现北川标记。他还在前面。追。”
陆征攥着手机,长地吐了一口气。
追。
追上他。
把他给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