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包上幼儿园是宋清晚安排的。
军区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幼儿园,离家属院走路十分钟。宋清晚给她报了名,买了新书包新水壶新室内鞋。
糖包第一天去的时候特别兴奋。
她背着粉色小书包,两个小揪上别着新发卡,跟宋清晚手拉手走在路上,一路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姨,幼儿园有滑梯吗?”
“有。”
“有沙坑吗?”
“有。”
“有小朋友吗?”
宋清晚笑了:“当然有小朋友了,一个班二十多个呢。”
“那么多!”糖包高兴得蹦了一下,“糖包要交好多好多朋友!”
到了幼儿园门口,王老师出来接。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圆圆脸,笑起来特别亲切。
“这就是糖包吧?哎呀,真漂亮!”
糖包躲到宋清晚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王老师。
宋清晚摸了摸她的头:“叫老师。”
“王……王老师好。”糖包小声说。
王老师蹲下来冲她伸手:“糖包跟老师进去好不好?里面有好多小朋友等着跟你玩呢。”
糖包回头看了看宋清晚,冲她点头:“去吧,阿姨下午来接你。”
糖包想了想,松开宋清晚的手,走过去牵了王老师的手指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姨你一定要来接我呀!”
“一定来。”
“拉钩!”
宋清晚走过去跟她拉了个钩。糖包这才放心地跟着王老师进了门。
宋清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鼻子一阵发酸。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幼儿园里糖包适应得很快。她虽然一开始有些怕生,但天生性格里那股子倔劲儿让她很快就融入了。
第一个跟她说话的是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笑起来眼睛就剩一条缝。
“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
“我叫糖包。”
“糖包?你是糖做的吗?”豆豆凑过来闻了闻她,“好像不是。”
糖包被他逗笑了:“才不是呢!是我爸爸给我起的名字!”
“那我叫豆豆,我妈说我小时候像颗豆子。”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朋友。
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叫甜甜,特别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画。糖包主动跑过去看她画的什么。
“哇,你画的是花吗?好漂亮!”
甜甜抬头看她,害羞地笑了一下:“嗯,是向日葵。”
“糖包也想画!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甜甜点头,把蜡笔推了一半过去。
两个小女孩趴在小桌子上一起画画,很快就熟了。
到了做手工的时间,调皮鬼大毛非要来抢糖包的红色蜡笔。
“我要红的!给我!”
糖包攥着蜡笔不松手,瞪着他看。
大毛比她高半个头,但被她那双眼睛盯着看了五秒,莫名其妙就虚了,手缩了回去。
“切,不要就不要。”大毛嘟着嘴走了。
豆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糖包你好厉害!大毛从来不怕人的!”
糖包哼了一声:“我爸爸说,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别人随便拿。”
下午画课的时候,王老师给了一个主题:我的家人。
小朋友们都趴在桌上认真画。豆豆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爸和一个圆滚滚的妈妈,全是圆。甜甜画了爸爸妈妈和一只小猫。大毛画了一家五口挤在一起,说那是他爸妈和爷爷奶奶。
糖包也拿起蜡笔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个很高很高的人,用绿色涂满了。然后在那个人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用粉色涂的。
“这是爸和糖包。”她小声说。
然后她继续画。
在爸爸的另一边,她画了好多好多小人。一个又一个,排成一排又一排。每个小人的头上都点了一个黄色的点。
王老师走过来看到她的画,有点惊讶:“糖包,你画了这么多人呀!这些是谁?”
糖包头也不抬继续画:“这是哥哥们。”
“什么哥哥?”
“迷路的哥哥们呀。”糖包认真地数着画了多少个了,“他们在天上迷路了,我爸爸在帮他们找回家的路。”
王老师笑了笑,以为是小孩子的想象。“你爸爸好厉害,帮这么多人呢。”
“嗯!我爸爸最厉害了!”糖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她画完了,数了数那些小人。
三十六个。
她一个一个数的,认真真,不多不少。
“一个、两个、三个……三十六个!”糖包满意地放下蜡笔。
王老师拿起她的画又看了一眼,这次注意到了数量:“三十六个?你怎么画了三十六个呀?”
“因为就是三十六个呀。”糖包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教了糖包三十六首歌,每首歌一个哥哥。嗯不对,有的歌是好多个哥哥。但是歌是三十六首!”
王老师没太往心里去,只是夸了她画得好,记性也好。
放学的时候宋清晚来接糖包。糖包一看到她就举着画跑过来:“阿姨你看!糖包画的!”
宋清晚接过那张画。
看到那个绿色的高大人形和旁边粉色的小人形时,她的心就开始疼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排又一排的小人,每个头上顶着一个黄点。
“这些是……”
“哥哥们呀!”糖包仰着脸说,“三十六个哥哥!他们头上的黄点是星,因为爸爸说他们都是星。”
宋清晚握着那张画的手在发抖。
糖包不明白为什么阿姨的脸色突然变了:“阿姨?你不喜欢吗?”
宋清晚赶紧蹲下来抱住她:“喜欢的,阿姨特别喜欢。糖包画得真好。”
“那阿姨为什么嘴巴抖?”
宋清晚使劲笑了一下:“风吹的,走,我们回家。”
她牵着糖包的手往回走,另一只手把那张画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糖包没看到。她正在认真地数路边的蚂蚁洞。
“阿姨,这里有三个蚂蚁洞!”
“是吗?真厉害。”
“蚂蚁一家住一个洞对不对?那三个洞就是三家蚂蚁!”
“对。”
“那哥哥们有没有家呀?”
宋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的。”她说,“每个哥哥都有家。”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呢?”
宋清晚牵紧了糖包的手,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因为他们走得太远了,忘记了回家的路。”
糖包想了想:“那糖包唱歌给叔叔听,叔就能去接他们了对不对?”
“对。”
“那糖包要快点唱!”
宋清晚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家后,宋清晚把那张画贴在了冰箱上。
晚上陆征回来看到了,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这画谁画的?”
“糖包。”宋清晚从厨房端菜出来,“今天幼儿园画“我的家人“。别的小朋友画爸爸妈妈,她画了她爸爸和三十六个“哥哥“。”
陆征盯着画上那些头顶黄点的小人。
三十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三岁半的孩子什么都记得。她爸爸教给她的东西,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她全部记得。
“老陆。”宋清晚轻轻叫了他一声。
陆征回过神来。
宋清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那些歌里面的人,真的能全部找回来吗?”
“尽力。”
宋清晚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糖包正在里面自己跟自己玩过家。
“那就好。”她说,“她那么用力地在做这件事,别让她白费了。”
陆征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把冰箱上那张画看了又看,最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被他设成了手机壁纸,一直到整件事情结束都没换过。
而此时此刻,几千公里外的东北深山里,林岳的搜索小组正在向那个坐标进发。
北纬42.1,东经124.3。
十八个人,七十三年。
他们还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