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包睡到快中午才醒。
宋清晚早上给她量了体温,低烧退了,就没叫她,让她睡够。
糖包一睁眼就坐起来了,左看右看,有点懵。她不认识这个房间,但闻到了饭菜的味道,就光着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往外走。
客厅里宋清晚正在给她热牛奶。
“醒啦?”宋清晚转过头笑了笑。
糖包站在门口,两个小揪睡得歪了,小脸上还有枕头印。她揉了揉眼睛,小声说:“阿姨。”
“来,先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
宋清晚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衣服,是附近家属区一个嫂子家孩子穿小了的,一条蓝色碎花裙子,虽然旧了点,但很干净。
糖包换好衣服出来,宋清晚看着她,心里软成一团。这孩子收拾干净了真好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两颗黑葡萄。
“来,喝牛奶,吃鸡蛋羹。”
糖包爬上椅子,看着桌上的吃的,眼睛亮了。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鸡蛋羹,然后就愣住了。
“好吃。”她说。
宋清晚笑了。
糖包吃了两口突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阿姨,这些都是给糖包吃的吗?”
宋清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然是给你吃的呀,想吃多少吃多少。”
糖包又低头吃了几口,速度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宋清晚看着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糖包抬头看看她,嘴巴里塞着鸡蛋羹,含混地说了一句:“在福利院要抢的,抢慢了就没了。”
宋清晚手一紧,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加了一勺。
吃完饭后糖包自己把碗端到了洗碗池旁边,垫着脚尖放上去。她动作很熟练,像是一直自己干活。
宋清晚拦住她:“不用你洗,阿姨来。”
“可是福利院都是糖包自己洗的。”
“这里不是福利院。”宋清晚蹲下来对着她的视线,“这里是阿姨家。在阿姨家,糖包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玩就行了,好不好?”
糖包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程砚秋来了。
她今天换了便装,牛仔裤配T恤,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嫂子,我来看糖包。”
宋清晚给她开了门:“进来吧,她在客厅看电视呢。”
程砚秋进去一看,糖包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看得特别专注。
“糖包。”程砚秋叫她。
糖包转头看到她,想了一秒,然后说:“砚秋姐!”
程砚秋笑了。这孩子记性真好,昨天就说了一次名字,今天就记住了。
“姐姐给你带了个东西。”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彩色画笔和一本画本,“喜欢画吗?”
糖包的眼睛一下子亮得不得了,伸手就要拿,又突然缩回去了。
“糖包可以要吗?”她小声问。
“当然可以,这就是给你买的。”
糖包这才捧过来,抱在怀里,开心得小脸都红了:“谢谢姐姐!”
宋清晚在旁边看着,对程砚秋竖了个大拇指。
程砚秋陪着糖包画了一会儿画,两个人坐在地毯上,糖包画一个她就夸一个。糖包越画越开心,越来越放松。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程砚秋看时机差不多了,随口问了一句:“糖包,你昨天唱的那首歌好听呀。你还会唱别的吗?”
糖包正在画一朵花,头也没抬就点头:“会呀!爸爸教了糖包好多好多歌!”
“好多是多少呀?”
糖包停了笔,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数乱了,又重新数。
“糖包数不过来。”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真的好多。爸爸每天晚上都唱一首新的,唱了好久好久呢。”
程砚秋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还是笑着的。
“那糖包能再唱一首给姐姐听吗?姐姐特别想听。”
糖包放下画笔,歪着头想了一下:“唱哪首呢?糖包按顺序唱好不好?昨天唱了第一首,今天唱第二首。”
“好呀,按顺序来。”
程砚秋假装不经意地把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糖包站起来,又跟昨天一样,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个认真的小表演家。她清了清嗓子。
宋清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
然后糖包唱了。
“大山高呀高,北纬二十六度三,小鸟飞呀飞,东经九十八度七,草丛密呀密,哥们一起走,走呀走,再没走出来……”
小奶音在客厅里回荡着。
歌词简单,旋律也简单,就像是哄小孩的摇篮曲。
但程砚秋的脸色在糖包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就变了。
她的手死攥着裤腿,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北纬26.3,东经98.7。
这个坐标她太熟了。
糖包唱完了,冲程砚秋笑:“姐姐,好听吗?”
程砚秋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了:“好听,糖包唱得真好。”
糖包得到夸奖很开心,又坐下去继续画了。
程砚秋站起来,对宋清晚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
宋清晚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对:“怎么了?”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嫂子,第二首歌的坐标,我知道是哪里。”
“哪里?”
“云南边境,中越交界的位置。”程砚秋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期,有一个班七名战士在那一带执行清扫任务时集体失踪。搜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有。后来判定为全部牺牲,但遗体一具都没找到。”
宋清晚捂住了嘴。
“三十年了。”程砚秋说,“七个人,七个家庭,等了三十年。”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程砚秋说:“我得马上去报告旅长。”
“你去。”宋清晚擦了脸,“糖包我看着。”
程砚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糖包的声音:“姐你要走了吗?明天还来吗?糖包明天唱第三首给你听!”
程砚秋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
小家伙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画笔,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程砚秋的鼻子猛地一酸。
“好,姐姐明天还来。”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宋清晚家的,一路跑到旅部大楼,坐电梯上了三楼。
陆征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跟参谋周明说什么事。
程砚秋敲了两下门就冲进来了,气喘吁吁的。
陆征和周明同时抬头。
“怎么了?”陆征问。
程砚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按了播放。
糖包奶声奶气的歌声在办公室响起来。
唱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明一脸疑惑,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到陆征和程砚秋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旅长。”程砚秋喘匀了气,“第二首,北纬26.3,东经98.7。对应位置是云南中越边境某区域。三十年前,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某部一班七名战士,在这个区域集体失踪。”
周明的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陆征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程砚秋继续说:“七个人,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十九岁。全部判定为牺牲,但没有一具遗体被找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是第一个开口的:“旅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小女孩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征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过来。
“程砚秋。”
“在。”
“你刚才说的,糖包是按顺序唱的?一天一首?”
“对。她今天唱了第二首,说明天唱第三首。”
“你觉得她一共会多少首?”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她自己说数不过来,但说爸爸教了很久。如果每天一首的话,可能几十首都有。”
陆征的呼吸重了一瞬。
几十首。
几十个坐标。
几十位失踪的英烈。
“程砚秋。”
“在。”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去陪糖包。不要催她,不要吓她,让她自己按节奏来。她唱一首你就记一首。每一首出来之后,第一时间跟档案比对。”
“明白。”
“周明。”
“到。”
“这件事暂时保密。除了在场三个人加上清晚,不许第五个人知道。等林岳那边有了结果再说。”
“是。”
程砚秋收起手机,临走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旅长,您说沈中校他……如果真的每首歌都是一个坐标,他这几年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陆征看着窗外远处的营区操场,半天才说了一句:“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程砚秋走了。
陆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他想起沈北川当年的样子。高瘦的,笑起来一脸痞气,但做事比谁都认真。两个人一起当兵,一起训练,一起上过战场。
他了解沈北川。
那个人如果决定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让自己三岁的女儿当信使……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陆征把烟按灭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林岳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戈壁那边信号不好,估计到了才能联系上。
等着吧。
而这时候,宋清晚家里,糖包已经不画了。
她趴在窗台上,小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远处的操场上有兵哥在跑步。
宋清晚走过来问她看什么呢。
糖包指着操场说:“阿姨,那些哥哥穿的衣服跟爸爸一样。”
宋清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操场上是一群正在训练的士兵,迷彩服,列队跑步。
“嗯,跟爸爸一样。”宋清晚说。
糖包忽然转过头问:“阿姨,爸爸是不是也在跑步呀?爸爸跑得可快了,糖包追不上他。”
宋清晚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问她:“糖包想爸爸了?”
糖包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爸爸说了让糖包唱歌。糖包把歌唱完了,爸爸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重复一个承诺。
宋清晚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嗯,爸爸会来的。”
糖包就笑了。
她不知道她唱的那些歌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爸爸说了,唱完了,哥哥们就能回家了。
她也不知道那首第二首歌里藏着的坐标,指向一个三十年前的战场,七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里。
七个家庭,等了三十年。
而现在,这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