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族的追缉令在第六层天海亮了整整三个时辰。
七座黑鳞高塔分布在不同空间层,塔顶没有灯,只有一枚枚竖起的蛇瞳。每隔半刻钟,蛇瞳便睁开一次,将三道模糊人影投向高空。
一名肩悬雷鼓的中年道人。
一名携带黑龙残珏的年轻医者。
还有一个穿灰衣、能够藏入折叠空间的女人。
投影之下,黑族以五种古老文字重复着同一道命令:
发现地表来客,立即上报。
不得擅自接触。
不得主动试探。
最后两行字,比通缉本身更醒目。
黑龙神被斩去一爪。
折鳞婆、魁心侯与无影童三位长老,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尤其那尊曾在破碎虚空中显露法天象地的白衣仙魂,已让黑族高层确认,顾远一行人身边藏着一位来自旧纪元的高阶天仙。
七座高塔声势浩大。
真正靠近无念原的黑族战舰,却没有一艘。
离得最近的一艘黑鳞巡界舰,也始终停在百里之外。舰首那颗用于探查神魂的黑色眼球不断转动,每次将光束扫向无念原边缘,都会提前偏开数里。
黑族并不想在此刻抓人。
他们只想知道,顾远几人会从哪里离开。
一旦确定地表坐标,往后的路便长得很。
雷渝站在一块漂浮于虚空的断岩上。
断岩只有半间屋大,边缘爬满银灰色苔藓。下方不是海,也不是大地,而是一片层层重叠的天空。几座倒悬城市悬在更深处,城中飞行器如流光穿梭,时而从他们脚下掠过,时而又消失在另一层蓝色海面。
他腰间的青皮葫芦轻得有些过分。
葫芦里曾经存着数百枚天雷珠。
归鹤台、东七洞、阎王山、六重天海,几场大战下来,那些积攒了一年的雷珠已几乎耗尽。
如今只剩七颗普通天雷珠。
两颗紫雷种。
以及十余团尚未凝成珠体的散雷。
顾远站在断岩另一侧。
怀中黑龙残珏沉寂无声。
阴虚此前强行恢复全盛状态,斩断黑龙神真爪,又以大荒神咒掌重创真仙,如今已陷入深层沉睡。
残珏内部,养魂花缓慢吐雾。
一枚纯净魂球悬在阴虚心口上方,一点点补充他所剩不多的魂力。
不到真正死境,顾远不能再叫醒他。
岑默盘膝坐在断岩中央。
归藏匣悬在她掌心。
黑色方匣只有指甲大小,六面不时向外翻转,每一次翻转,内部都会显出一座不断移动的石院。
院中有一口井。
几畦药田。
一间亮着昏黄灯火的旧屋。
顾远的母亲躺在屋内木床上。
她瘦了很多。
两鬓已有明显白发。
右手却仍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旧打火机。
床边摆着一盆不起眼的黑草。
九片叶子。
无花。
无香。
每当石院穿过一层新的空间,九片叶子便会同时向某个方向轻伏。
拍卖宫赠予的幽魂草追踪水印,也在顾远识海里指向同一位置。
归藏匣第七层。
“又靠近了。”
岑默睁开眼。
她的眼底仍有月人留下的魂伤,瞳孔边缘泛着浅灰。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按住臼齿,像怕那只归藏匣再次被人夺走。
雷渝问:“多久?”
“七息。”
“错过以后呢?”
“不知道。”
岑默望向不断变化的石院影像。
“第七层不是固定空间。”
“它沿着一条旧航道,在六层之间不断换位。下一次也许半日,也许半年。”
雷渝没有再问。
归藏匣缓慢展开。
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悬在断岩上方。
顾远先进入。
绯璃跟在他身后。
这名二阶魅惑师刚恢复自由不久,身上的浅红纱衣已经换成岑默给她的一件灰白短袍。她眉心那朵心纹被一条细带遮住,只在精神波动剧烈时,才会透出一点淡粉光芒。
顾远踏入匣内前,回头看了一眼雷渝。
“你不进来?”
“我得带匣子过去。”
雷渝抬头看向第六层上方。
那里没有雷云。
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
但更高处的第三层与第四层交界,始终存在一片覆盖数万里的雷暴海。雷渝胸中雷音鼓只要能触到那片雷,他便能借雷穿过无念原外围。
岑默将归藏匣重新缩小,嵌回臼齿。
无相衣从肩头垂落。
灰色衣料先覆盖她的身体,随后向后延伸,把雷渝也罩在其中。
两个人并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所有经过此处的视线,都会本能地从他们身上滑开。
一道黑族探查光束正从远处缓缓扫来。
光束宽达数十丈。
所过之处,漂浮岩层、空间尘埃与远处一群长着透明翅膀的天海异兽,全都被照出清晰轮廓。
岑默站着没动。
雷渝也把九曜源核中的雷意全部压入胸口。
雷音鼓沉寂。
鲲鹏右臂上的电弧一条条熄灭。
探查光束从两人身上扫过。
停了一瞬。
灰色衣料与断岩苔藓几乎融为一体。
片刻后,光束继续移向远方。
黑族巡界舰没有靠近。
雷渝这才伸出两指,在岑默肩头轻轻一按。
一团尚未凝成珠体的雷种从葫芦中飞出。
他将雷种捏碎。
细小电光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尽数钻入胸膛。
咚。
雷音鼓只响了一声。
鼓声穿过脚下六层空间,向上钻入雷暴海。
第一息。
远处巡界舰仍在转动。
第二息。
无念原外围出现一层灰白涟漪。
第三息。
第七层石院从涟漪深处短暂显形。
第五息。
归藏匣在岑默齿中剧烈震动。
第七息将尽。
一道天雷从虚空深处轰然落下。
没有雷云。
没有预兆。
蓝白雷电直接贯穿断岩。
黑族数艘巡界舰同时调转舰首。
数十道探查光束交叉而来。
可雷光之中没有清晰人影。
无相衣裹住两人。
归藏匣又隔绝了顾远、绯璃与内部石院的全部气息。
黑族只看见一缕灰色雾影随雷电冲进无念原,眨眼消失。
那道天雷在灰白空间中连续折转。
每转一次,便跨过数十里。
雷渝没有寻找入口。
雷本身便是路。
第三次雷闪之后,归藏匣自行开启。
石院院门恰好出现在雷光尽头。
雷渝一把抓住岑默,二人撞入院中。
门在身后合拢。
外界惊雷同时消散。
数艘黑族战舰赶到,只看见一片平静无波的灰白原野。
舰上的黑鳞修士没有继续深入。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坐标,把自己的名字与记忆一并丢在无念原。
石院中很安静。
井边长着青苔。
药畦里还生着几株年份不高的黄精与地榆。
屋檐下挂着一只风铃。
石院穿行空间时没有风,风铃却偶尔会自己轻轻撞响。
顾远已经站在屋内。
母亲躺在床上。
被褥很干净。
显然岑默被月人擒住以前,一直在照料她。
顾远坐到床边,手指搭住母亲左腕。
脉象很弱。
肺脉深处那股银灰异气仍在。
但石院多年隔绝外界,加上钟乳灵液、药圃生气与幽魂草无意散出的净魂之力,病情竟没有继续恶化。
顾远取出一滴钟乳灵液。
以玄针轻轻点开母亲舌下。
灵液入口后,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握住旧打火机的手也紧了几分。
顾远没有叫她。
她的魂魄尚在深睡。
此刻强行唤醒,只会让病气重新流入心脉。
他重新调整三处针位。
做完这些,才慢慢替母亲掖好被角。
雷渝一直站在门外。
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顾远走出屋子。
目光落向院墙下那盆黑草。
地心幽魂草。
没有异兽守护。
没有杀阵。
它只是安静生长在一只裂了口的旧陶盆中。
顾远蹲下身。
玄针沿盆边缓慢探入。
九片叶子没有毒。
根须也未与石院彻底相连。
真正危险的是草心那团几乎无色的雾。
幽魂草活着时,那团雾会被根须束住。
一旦离土,无念之气便会散开。
岑默低声道:“归藏匣能隔绝空间。”
“隔不住它完全成熟后的药性。”
雷渝道:“采了就走。”
顾远取出寒玉药匣。
先在盒底铺上万年椰珠中的水府灵土,又放入三片养魂花叶。
玄针沿幽魂草根部转过一圈。
没有截断主根。
他将整块灰白石壤一并托起。
幽魂草离土的一刻,石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井中滴水悬在半空。
屋檐下风铃不再晃动。
一层透明雾气从根部升起。
顾远手指刚碰到雾,眼神便空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着很重要的东西。
却突然想不起这东西要交给谁。
雷渝抬手拍在他肩上。
掌心雷意不重。
却让顾远胸口一震。
“盖匣。”
顾远随即清醒。
寒玉盒盖落下。
养魂花叶与万年水府灵土同时亮起,把大半无念之气压入盒中。
剩余雾气仍从匣缝里向外溢散。
岑默立刻开启归藏匣内层。
顾远把母亲连同木床一并送入最稳定的石室。
绯璃守在床边。
石院空间随即收缩。
就在归藏匣即将彻底关闭时,外面的灰白天空同时亮起四种颜色。
东面,一艘祖母绿色藤舰挤出空间。
藤舰长约千丈。
舰身不是金属,而是由数十株古树彼此缠绕而成。船首站着一个头戴鹿角冠的高瘦男子,身穿深绿长袍,脸颊两侧生着细小木纹。
绿族叶氏族老——叶伏川。
此人精通空间植阵,曾用一株吞界藤拖走过一座悬空城。
西面,赤红飞宫踏火而来。
飞宫四角各蹲着一头石麒麟,檐下吊着数百只人头大的铜铃。宫门开启后,一名红发美妇缓步走出。
她身披火鳞长裙。
肩头缠着两条赤色小蛇。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枚燃烧足印。
红族焰家二夫人——焰妁。
她并不擅近战。
却掌握九种能够焚烧空间坐标的异火。
北方,金色机械云层迅速铺开。
数万枚菱形镜片彼此咬合,形成一座横跨百里的测算阵。
阵心悬着一名没有下半身的金族老者。
他的脊柱下方连接着十二条银色机械臂,每一条手臂都握着不同形状的量尺。
金族铸庭大算师——司衡。
传闻他可以在敌人动身前,先算出对方未来十七种落点。
南方则是一片安静蓝光。
数百名蓝族修士张开光翼,排列成一座横贯天空的星羽阵。
最前方是一名白发女子。
她身穿无袖蓝甲,双手空空,背后六道光翼却如六柄透明长刀。
蓝族澜氏家主之妹——澜无音。
她不修法器。
以空间声波与光翼切割闻名第五层天海。
四方并非提前联手。
他们只是同时追着幽魂草坐标赶来。
此刻幽魂草离土,无念之气散开,他们便同时锁定了归藏匣第七层经过的空间节点。
叶伏川第一个出手。
他手中木杖向下一点。
藤舰两侧数万条祖母绿根须骤然探出。
根须扎入虚空。
每一条都像刺穿一层透明皮膜。
归藏匣所在的第七层被硬生生拖慢。
焰妁抬起右手。
肩头两条赤蛇同时张口。
九道颜色各异的火环飞出,封住第七层上下左右所有出口。
司衡身后的十二条机械臂疯狂转动。
量尺敲击镜片。
数万个雷渝虚影瞬间出现在金色机械云中。
其中有他向上雷遁的。
向下破界的。
借雷珠换位的。
甚至还有他把所有人送进归藏匣后独自断后的画面。
澜无音最后展开六翼。
蓝色光芒如潮水铺满整片天空。
所有可能被雷电穿过的空间缝隙,都在那一刻变得凝固。
焰妁站在火宫前,声音穿过空间节点。
“交出幽魂草。”
“归藏匣留下。”
“其余人可以离开。”
雷渝抬眼看她。
没有回应。
青皮葫芦从腰间飞起。
七颗普通天雷珠。
两颗紫雷种。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存货。
顾远从归藏匣里看见外面景象。
“能冲出去吗?”
雷渝望向阿里尼亚最高处。
“靠雷珠不够。”
“靠什么?”
“借一道大的。”
他抬起鲲鹏右臂。
那条右臂在天雷中重铸以后,皮肤下始终流动着细密紫纹。五指张开时,指尖像五把透明尖刀,连附近空间都被切出一条条白痕。
咚。
雷音鼓第一声响起。
第五层雷云缓慢聚拢。
咚。
第二声。
第三层雷海开始翻滚。
咚!
第三声落下。
远在阿里尼亚六层之上的紫色雷暴带,忽然撕开一道横跨数万里的裂口。
四大家族同时抬头。
无念原上空,出现一条细若发丝的紫线。
焰妁神色骤变。
“封雷!”
九道火环同时压向第七层。
叶伏川也双手握住木杖。
整艘藤舰发出古木开裂般的巨响。
数万根须拧成一只遮天巨手,要把归藏匣连同雷渝一起拖入舰中。
雷渝没有躲。
紫线骤然扩张。
一道贯穿六层天海的惊雷正面轰在他天灵。
轰——
雷渝整个人瞬间亮成透明。
骨骼、经脉、九曜源核与胸口雷音鼓全部清晰显现。
皮肤一寸寸炸开。
鲜血刚涌出便被雷电蒸干。
雷力从头顶灌入。
一部分钻进九曜源核。
一部分修复此前留下的暗伤。
更多无法容纳的天雷,则沿着双臂、脊柱与双腿疯狂外泄。
霹雳战靴吸住落雷。
靴面那两枚一直沉睡的暗紫宝石,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宝石内部不是光。
而是成千上万条彼此交错的空间雷纹。
“霹”字先亮。
雷渝身形从原处消失。
“雳”字紧随。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数百里外。
澜无音六翼同时转向。
蓝光刚封住前方,雷渝又从另一道雷丝中穿出。
速度比过去快了何止十倍。
他不是自己在跑。
而是在踩住天雷的前端。
雷落多快,他便有多快。
鲲鹏右臂更像一柄锋利至极的尖刀。
叶伏川的藤网刚合拢,雷渝五指并拢,从根须中央一划而过。
没有巨大爆炸。
数万条祖藤却在同一刻从中断开。
断口平整。
绿色汁液如雨落下。
焰妁九道火环随后压来。
雷渝右臂横扫。
第一道火环被切成两半。
第二道在鲲鹏翎光下崩碎。
直到第七道火环,右臂表面才出现一道浅浅焦痕。
十六道紫色雷光同时从雷渝体内冲出。
它们围绕身体盘旋。
每一圈都会被雷音鼓压缩一分。
第一枚紫色天雷珠成形。
第二枚。
第三枚。
直到第十六枚紫珠首尾相连,如一轮雷环围绕雷渝旋转。
每颗雷珠内部,都封着刚才那道贯穿六层天海的一部分紫雷。
司衡身后的机械臂突然停止。
他面前数万个未来落点,在同一刻全部被雷光覆盖。
算不出了。
因为雷渝此刻每一颗紫珠,都可能成为下一处落点。
他能踩着任何一场雷爆穿梭。
司衡嘶声道:“不能让他入上层!”
四族高手同时出手。
绿藤、异火、金色星尺与蓝色光刃铺满天空。
雷渝却没有再向四人纠缠。
他抓住岑默。
岑默齿中的归藏匣已经完全闭合。
顾远、母亲与绯璃全在其中。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在身边一闪。
雷渝沿贯穿六层的惊雷逆冲而上。
第一层封锁被撞穿。
第二层空间壁在鲲鹏右臂下裂开。
第三层刚显现,前方星空却忽然暗了。
二十八座星台从虚空深处同时升起。
每座星台都由黑色陨铁铸成。
台面刻着不同星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
二十八宿逐一点亮。
四大家族真正准备的第二重杀局,终于显现。
星宿大阵。
此阵不封雷。
只封雷能到达的所有位置。
雷渝第一次雷遁刚展开,东方角宿台便射出一道青色星索。
星索没有缠住他的身体。
而是提前钉在雷遁落点。
雷渝被迫现形。
第二次转折,西方昴宿台升起一片白色金刃。
雷光刚出,金刃便从空间内部切来。
雷渝鲲鹏右臂横挡。
铛!
金刃被切碎。
他自己也被震得向后滑出百丈。
第三次更险。
二十八座星台同时换位。
原本通往地表的雷路,被硬生生挪进一片死寂黑域。
雷渝刚踏入,四周便再无任何雷意。
十六颗紫雷珠一起黯淡。
黑域中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只有无数星锁从四面八方收拢。
雷渝一拳轰向前方。
鲲鹏右臂如尖刀刺入黑暗。
咔嚓!
死域被撕开一道裂口。
他抓着岑默冲出时,后背已被七道星索擦过。
七处伤口不流血。
却不断散出银色星尘。
星尘会暴露每一次雷遁落点。
司衡的声音从二十八座星台间传来。
“停下。”
“你走不了。”
雷渝看了一眼自己肩后星尘。
十六颗紫珠同时升空。
他原本想直接炸阵。
可二十八座星台彼此相隔数百里。
毁去三五座,剩余星轨便会立刻重组。
更远处,叶伏川、焰妁与澜无音已经追上。
继续拖下去,四大家族真正的镇族强者也会现身。
顾远握住黑龙残珏。
残珏仍没有回应。
星索一层层收紧。
雷渝周身雷衣已被勒出数十道裂口。
霹雳战靴速度再快,也需要一处可以被雷电抵达的地方。
而星宿大阵封死了所有地方。
顾远闭上眼。
“前辈。”
养魂花在残珏中轻轻摇了一下。
阴虚缓慢睁眼。
他的白衣比此前更淡。
焚识心焰所化的小鸟趴在肩头,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
阴虚看了一眼外面的二十八座星台。
没有责怪。
也没有多问。
一只苍白手掌从残珏中探出。
第一道圆,画在雷渝身前。
圆环完成时,二十八座星台之间流动的星力忽然停住。
第二道圆反向旋转。
原本彼此连接的星轨骤然错位。
角宿星光撞向亢宿。
心宿火力落进奎宿阵心。
叶伏川的祖藤被澜无音的蓝翼切断。
焰妁的九道异火则同时烧向司衡的机械云。
整座星宿阵乱成一团。
阴虚最后画出第三个圆。
圆内没有敌人。
只有一片远隔两界的乌云。
大陆上空,正有一道雷电向山野落下。
阴虚手指一勾。
那道地表雷光竟被他隔着阿里尼亚界膜,生生拖入星宿大阵。
“走。”
雷渝脚下两枚暗紫宝石同时发亮。
霹雳战靴踩上那道属于地表的真实雷电。
身形立刻融入其中。
二十八座星台接连崩碎。
数千道星刃追入雷光。
阴虚留在最后。
暗紫古火沿雷路两侧展开。
每一道星刃靠近,都会先被焚识心焰点燃其中的追踪意志,再被灰豳火吞去残余星力。
可敌人太多。
一枚金色星钉穿过火幕。
噗!
星钉钉入阴虚左肩。
第二枚擦过胸口。
第三枚险些刺穿焚识心焰所化的火鸟。
阴虚没有回头反击。
只抬起双手,死死维持那条不断崩塌的雷路。
等雷渝真正越过阿里尼亚界膜,他才向后退入黑龙残珏。
魂体落地时,膝盖第一次触到残珏内部。
白衣袖口寸寸崩散。
肩上焚识心焰也彻底熄灭光芒。
顾远能感觉到,阴虚已近枯竭。
那条原本还能供他短暂附魂的魂脉,如今只剩微弱火星。
雷路在下一息彻底断裂。
几人没有返回药谷。
雷渝只能抓住最近一场地表雷暴。
轰隆!
深夜海面被一道倒冲天穹的紫雷劈开。
一道浑身燃烧电光的人影从云层中坠落,撞进距离大陆数千里的无人荒岛。
整座岛屿剧烈摇晃。
半边山崖坍入海中。
海水被雷电蒸起百丈白雾。
雷渝单膝跪在焦黑岩层上。
衣袍几乎全部碎裂。
裸露皮肤下,雷电如活蛇穿梭。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悬在周身,彼此牵引,形成一圈不断旋转的雷环。
每一颗珠子转过时,附近岩石都会自行浮起,再被雷压碾成粉末。
霹雳战靴上的两颗暗紫宝石仍璀璨夺目。
“霹”“雳”二字像烙铁一样映在夜色里。
雷渝脚下的空间不时折叠。
只是站着,便会在原地留下三四道错位残影。
鲲鹏右臂则像一柄刚从天雷中淬出的紫色神兵。
五指微微弯曲,面前虚空便出现五道细长裂痕。
岑默从他手中跌坐在地。
无相衣烧去一角。
臼齿里归藏匣却完好无损。
顾远、绯璃与母亲先后从匣内出来。
顾远没有休息。
也顾不得查看雷渝伤势。
阴虚已在黑龙残珏中虚弱到近乎无法维持形体。
下一次四族追来,或者黑族跨界锁定地表坐标,他们再没有人能挡。
顾远取出寒玉药匣。
又从涂玄山遗物中取出九兽助生魂环。
九枚黑金魂环彼此相扣。
每一枚内部都封着一头不属于此维度的异兽精魄。
魂环刚一出现,荒岛上空便出现九道模糊兽影。
阴虚在残珏中睁眼。
“我说过。”
“不能轻动九魂环。”
顾远把地心幽魂草放在他面前。
“星宿大阵已经记住这条雷路。”
“黑族也知道我们回到地表。”
“再拖下去,你连炼化它们的机会都没有。”
阴虚看着九魂环。
没有再拒绝。
他盘膝而坐。
灰豳火从左掌升起。
焚识心焰则从右肩勉强抬头,化成一只残缺赤白火鸟。
两道古火交叠。
暗紫色火焰缓慢包住幽魂草。
九片黑叶没有化灰。
叶脉中的无念之力反而被一缕缕提炼出来,化成九道透明细线。
阴虚抬手。
第一道细线缠上九魂环。
咔。
第一枚魂环裂开一道缝。
一只覆盖银色骨甲的巨爪从中探出。
爪尖尚未真正落地,荒岛上方的云层便被撕成五道长达千里的裂口。
第二枚魂环自行转动。
一颗没有瞳孔的巨大眼睛从黑暗中睁开。
海面所有鱼群同时翻起白腹。
第三道异兽精魄发出低吼。
声音没有经过空气。
直接在每个人骨骼里震动。
绯璃脸色骤白,后退数步。
岑默的无相衣也在魂威下自行显形。
九头异兽并未真正死去。
它们被强行抽离本体,镇进魂环,只是失去了自由,并未失去凶性。
幽魂草正在洗去贺宇留下的助生魂印。
魂印松动以后,九道沉睡意志也一同苏醒。
荒岛周围空间剧烈波动。
一道道裂缝在海面、山体与高空同时张开。
有的裂缝后是赤红沙漠。
有的是布满巨骨的黑色荒原。
还有一道裂缝里,漂着一颗已经死亡的星体。
九头异兽的原生世界,正被它们的魂魄短暂投映到地球上。
这场异象太大。
数千里外都能看见。
最先赶来的是海外白庭巡空舰。
银白舰体破开云层。
舰首站着一名高鼻深目的银翼男子。
他身穿白金轻甲,背后四片银色光翼微微收拢,右眼戴着一枚不断变换数字的蓝色晶镜。
白庭第七巡界使——洛文·赛勒。
此人负责处理海外异常秘境,曾独自斩杀两头深海地仙级巨妖。
巡空舰之后,又有两道剑光从东方而来。
左侧剑光青得发黑。
剑上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矮壮老人。
他穿短褐,腰间缠着一条旧麻绳,赤裸脚背上布满刀疤。
东海散修——屠川叟。
此人早年靠猎杀海兽为生,一柄断江剑曾劈开过百里海潮。
另一道剑光则洁白如霜。
上面站着一名瘦长中年人。
面容苍白,唇上没有血色,右手始终拢在宽大袖中。
玄霜剑门弃徒——谢孤鸿。
他最擅长的不是剑,而是夺宝之后灭口。
更远处,海面升起一座黑色骨舟。
舟头站着一名白发妇人。
妇人身材高大,穿一件缀满贝壳与兽牙的深蓝长袍,额头刺着三道黑色海纹。她手中拄着一根人腿骨制成的权杖,杖顶嵌着一颗仍在眨动的海妖眼珠。
南洋巫海盟供奉——海母乌娑。
她修行近百年,最擅以活人魂魄祭炼海兽。
众人尚未落岛,便已看见阴虚身后九道异兽虚影。
洛文右眼晶镜急速转动。
“高阶魂体。”
“至少九道。”
屠川叟望着九魂环,呼吸明显重了。
谢孤鸿没有说话。
藏在袖中的右手却已扣住一枚黑色剑符。
乌娑更直接。
她杖顶海妖眼珠骤然睁大。
“上界魂宝。”
“这座岛上的东西,巫海盟要了。”
雷渝慢慢站起。
全身焦黑伤口仍在流血。
雷电却不断从伤口里钻出,将血重新蒸成白雾。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绕身旋转。
他伸手引下一道海上雷霆。
轰!
天雷落在头顶。
雷渝没有躲。
焦黑经脉在雷光中重新鼓起。
断裂血肉也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拢。
无法被肉身吸收的雷力,则沿鲲鹏右臂汇入掌心。
第一颗普通天雷珠缓慢成形。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他一边以雷修复,一边重新炼珠。
洛文看见这一幕,蓝色晶镜里的数字突然停住。
“他在制造雷武器。”
巡空舰上数十门银色炮口同时转向雷渝。
屠川叟却先一步踏出。
老人身材矮壮,冲出时却像一座山突然向前倾倒。
断江剑从脚下飞入掌中。
剑身只有半截。
上面遍布海水侵蚀留下的坑洞。
可他一剑横斩,整片海面便从中凹下百丈。
雷渝抬起鲲鹏右臂。
五指并拢。
手掌直接迎向断剑。
铛!
声音像两座金属山峰撞在一起。
断江剑被震得高高弹起。
屠川叟虎口裂开。
雷渝也被剑势推得向后滑出数十丈。
霹雳战靴下暗紫宝石一亮。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屠川叟猛然回头。
雷渝已经出现在刚才一枚雷珠炸开的海面上。
距离荒岛足有三百里。
谢孤鸿瞳孔一缩。
“他能借雷爆换位。”
雷渝没有停。
一颗新炼出的天雷珠被他抛向东北。
珠子飞出百里后轰然爆炸。
霹雳战靴再次闪光。
雷渝瞬间出现在爆炸中心。
他每移动一次,便再抛出一颗雷珠。
海面、云层、礁岛、风暴深处。
转眼之间,数十处雷点被布成一座跨越千里的雷阵。
众人原本想围住荒岛。
雷渝却在他们合围前,把整片海域都变成自己的落点。
洛文抬手。
巡空舰四周展开六层银色光网。
他算准雷渝下一次会出现在西侧雷点,十六门晶炮同时蓄力。
果然。
那处雷珠炸开。
蓝白雷光中,雷渝身影刚刚显现。
十六道银白光柱便一齐轰下。
雷渝右脚踏空。
霹雳战靴上的“霹”字先亮。
身体却没有向外逃。
他反而顺着炮光间的一缕电弧,直接出现在巡空舰上方。
洛文脸色骤变。
雷渝鲲鹏右臂已如刀劈下。
嗤!
六层银色光网从中央裂开。
舰首连同两门晶炮被一掌切断。
洛文展开四翼,勉强避开。
半边肩甲仍被削飞。
雷渝没有追杀。
身后另一处雷点恰好爆炸。
他借爆炸再次消失。
洛文站在倾斜舰首上,终于收起轻视。
“不是普通雷遁。”
“封住雷爆!”
谢孤鸿已在这么做。
他右手从袖中探出。
那只手不像活人。
五根手指呈半透明冰色,掌心嵌着一枚细小白剑。
他每向虚空一点,便有一道霜纹覆盖某处雷点。
被霜封的雷珠即便爆炸,空间波动也会变得迟滞。
屠川叟则御剑追在雷渝身后。
断江剑每一次劈出,都将大片海水推成山岳,逼迫雷渝改变落点。
乌娑没有参与追逐。
她乘黑色骨舟悄然绕向荒岛背面。
杖顶海妖眼珠闭合。
整艘骨舟随之沉入海底。
顾远一直守在阴虚身边。
母亲躺在归藏匣内层,由绯璃照看。
岑默披着无相衣,藏在阴影里警戒。
突然,顾远脚下岩层传来一阵细微震动。
不是雷。
像有什么东西在岛底爬行。
镇魔炉早已破碎。
他手中只剩铁木盾与玄针。
顾远将铁木盾向地面一压。
乌黑盾面刚贴住岩石,岛下便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尖叫。
数十条苍白触手从裂缝里钻出。
每条触手末端都长着一张女性面孔。
那些脸嘴唇开合,发出不同口音的求救声。
“救我……”
“孩子……”
“别走……”
顾远没有被声音引开。
玄针第八道符纹亮起。
焚伪火意虽弱,却足以看见触手内部真正结构。
那些女人脸只是外壳。
所有触手都连接着海底一只巨大的黑色蚌壳。
乌娑正盘坐蚌壳之上。
白发在海水里散开,如同一团苍白水草。
她把人骨杖插进海床。
杖顶海妖眼珠透过岛屿岩层,死死盯着九魂环。
“年轻人。”
她的声音从每一张女人脸中同时传出。
“让开。”
“老妇只取一环。”
顾远没有回答。
铁木盾突然展开。
盾面从巴掌大小涨到丈余,向下猛地一沉。
乌娑尚未反应,顾远已以玄针点在盾心。
一层玄凝之气沿铁木纹路灌入地下。
铁木盾不擅攻击。
却最能吞噬正面外力。
数十条触手同时发力,想把盾面撕开。
力量反而尽数被铁木盾吸入。
盾心从黑色烧成暗红。
顾远手腕也被反震得裂开。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当吞入的力量达到极限时,顾远突然把盾面转过半圈。
铁木盾积下的全部冲击,沿触手原路反撞回去。
轰!
海底黑蚌当场裂开。
乌娑身下骨舟被掀出海面。
白发妇人终于显形。
她赤脚踩在翻滚海浪上,深蓝长袍湿透贴身,额头三道黑海纹同时亮起。
“找死!”
人骨杖向前一指。
一只由黑水组成的巨大海蛇从她身后升起。
蛇首足有房屋大。
口中长满人的牙齿。
顾远薄薄玄凝罩刚撑开,便在海蛇威压下向内凹陷。
就在此时,数百里外传来雷爆。
雷渝没有立刻回来。
他故意把雷珠扔向更远处一座蛮荒岛链。
那里沉睡着一头长达千丈的青甲海犼。
雷珠正落在海犼洞口。
轰!
沉睡多年的异兽被紫雷惊醒。
海面先隆起一座山。
随后是一只覆满青黑鳞甲的巨爪。
白庭巡空舰与屠川叟追得太急,正好闯进海犼领地。
巨爪一扫。
巡空舰被拍得横飞出去。
屠川叟断江剑虽强,也被兽吼震得从剑上跌落。
谢孤鸿转身欲走。
海犼张口喷出一团青色潮息,将方圆百里全部冻成深海寒冰。
雷渝却早已离开。
荒岛上方,一枚此前留下的雷珠恰在此时爆炸。
咚!
雷音鼓传出一声。
雷渝跨过数百里海域,瞬间回到顾远身前。
乌娑那条黑水海蛇刚张开巨口。
雷渝鲲鹏右臂已经刺入蛇首。
五指一分。
整颗蛇头从中撕开。
黑水炸成暴雨。
乌娑尖叫着后退。
雷渝没有追。
他看向阴虚。
九兽魂环已亮起八枚。
最后一枚魂环中,正有一头生着六只眼睛的黑金异兽疯狂撞击。
阴虚脸色很白。
暗紫火焰环绕九魂环。
幽魂草九片叶子已燃去八片。
最后一片叶脉仍缠着贺宇最深的一道魂印。
那道魂印像一条长着人脸的黑虫,死死咬住第九头异兽的眉心。
阴虚一旦强行撕开,第九兽魂可能与贺宇残意同时苏醒。
远方更多气息正逼近。
有人乘赤铜战车。
有人踏着一只巨大金雕。
还有两名披军方特部外骨骼的强者,从高空运输机上直接跃下。
他们都被九兽异象吸引。
雷渝抬手。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散向荒岛四周。
他刚要布下第二座雷阵,一柄金色长矛忽然穿过云层。
矛锋先到。
人影后至。
雷渝右臂横挡。
砰!
金矛刺在鲲鹏右臂上,炸开一圈金紫交织的冲击。
雷渝被轰进海中。
来人落在半空。
那是一名身高近九尺的金甲老者。
头发梳成一根笔直长辫,垂到腰间。面容方正,左眼覆着一块刻有太阳纹的金片,右手握一柄两丈长矛。
海外神殿十二审判官之一——赫利俄斯·卡恩。
他曾在中东战场一矛贯穿三名地仙级邪修,仙榜位列第七十四。
赫利俄斯没有看雷渝。
目光直接落在九魂环上。
“异维兽魂。”
“全部交出。”
另一边,乌娑也重新站稳。
她身后黑海翻涌,数千条女人脸触手再次生长。
“老身只要一环。”
“其余归你。”
赫利俄斯没有回应。
金色长矛再次抬起。
这一次,矛尖对准阴虚眉心。
顾远站在阴虚身前。
玄凝罩薄得像一层水膜。
却没有退。
赫利俄斯一矛刺出。
金光贯穿百里。
雷渝从海中冲起,十六颗紫雷珠同时拦向长矛。
可乌娑在旁边挥动人骨杖。
黑海化成数十条水链,缠住紫雷珠。
金矛穿过雷幕。
距离顾远只剩十丈。
三丈。
一丈。
幽魂草最后一片叶子在此刻燃尽。
无念之气顺着第九枚魂环,彻底抹去那张人脸般的贺宇魂印。
黑金异兽停止挣扎。
六只眼睛同时闭合。
九道兽魂依次低头。
魂环不再震动。
荒岛上空所有异象,也在一瞬间静止。
阴虚睁开眼。
金矛已经到了面前。
他只是抬手。
指尖在矛锋上轻轻一点。
没有轰鸣。
没有碰撞。
整柄太阳金矛从矛尖开始,燃起一层暗紫火焰。
火焰沿矛身向上。
赫利俄斯脸色大变,松手后退。
迟了。
暗紫火线越过长矛,落到他的手掌。
金甲先消失。
接着是皮肤。
手臂。
半边胸膛。
赫利俄斯试图以太阳神火抵挡。
金色火焰刚刚升起,便被灰豳火连同其中神性一起吞去。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怒吼。
整个人便化成一片干净虚无。
没有尸骨。
没有神魂。
连那枚覆盖左眼的太阳金片也没有留下。
乌娑见势不对,转身钻入黑海。
阴虚看都没看她。
袖口轻轻一挥。
一道暗紫火线贴着海面掠过。
海水没有沸腾。
却在火线经过处消失了一条长达数十里的空白。
乌娑刚遁出百里,身体便从腰间分开。
上半身仍保持逃遁姿势。
下半身却已连同骨舟、海蛇与无数触手,一起被暗紫火焰烧成虚无。
她的神魂从眉心冲出。
那是一只披着白发的人面黑蚌。
阴虚右手一抓。
黑蚌刚飞出数丈,便被隔空捏碎。
两名最强者。
前后不过两次挥手。
荒岛周围彻底安静。
屠川叟刚从冰海中挣脱。
看见赫利俄斯消失,老人连断江剑都不敢再收,转身便化成一道青黑剑光。
谢孤鸿早已逃到千里之外。
洛文指挥残破巡空舰强行跃迁。
其他刚刚赶来的修士甚至没有落地,便纷纷调转方向。
没有人再看九魂环。
也没人敢问白衣人是谁。
阴虚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魂体已完全凝实。
白衣不再透明。
脚下有影。
长发与眉眼也恢复到生前模样。
九道异兽精魄并未被简单吞噬。
它们化成九座魂宫,分布在仙魂本源周围。
第一座魂宫如银色骨山。
第二座像一只闭合巨眼。
第三座深处不断传来古兽心跳。
九宫运转。
幽魂草则把九道异兽魂中的凶性、贺宇魂印与异维污染尽数洗去。
阴虚原本残缺的仙魂经络,一条条被重新接续。
全盛时期的力量,终于回到了他身上。
雷渝从海面落回荒岛。
全身仍缠着电弧。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围绕肩背缓慢旋转。
霹雳战靴上的暗紫宝石每闪一次,脚下虚空便折叠一次。
他看向天边逃遁的强者。
“要不要留下?”
阴虚摇头。
“让他们走。”
“他们看见得太多。”
“正因为看见了,才不敢再来。”
阴虚走到顾远面前。
目光先落在归藏匣中沉睡的母亲身上。
又看向已经空下来的寒玉药匣。
“幽魂草没了。”
顾远点头。
“以后再找。”
“九魂环也没了。”
“本来就是涂玄山用来复活贺宇的东西。”
阴虚看着他。
“你不后悔?”
顾远望向母亲。
“人找到了。”
“你也活了。”
“够了。”
阴虚沉默片刻。
伸手向归藏匣内一指。
一道温和魂光落入女人眉心。
他没有强行驱除银灰病气。
只是把母亲长期受损的神魂重新拢紧。
女人紧皱多年的眉头,缓慢舒展开一分。
“带她去见赵朴。”
顾远点头。
阴虚又看向雷渝。
“你的雷珠剩得不多。”
雷渝拍了拍青皮葫芦。
里面只滚出几声轻响。
“能炼。”
“刚才十六颗紫珠呢?”
雷渝抬头。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正围绕他缓慢转动。
每一颗内部都有细小雷龙游走。
“硬扛那道天雷时留下的。”
阴虚难得笑了一声。
“你这条命。”
“确实适合拿来炼雷。”
海上风暴仍未散去。
黑云压在天际。
一道道闪电沿云层深处游走。
顾远、母亲、岑默与绯璃重新进入归藏匣。
阴虚没有再回黑龙残珏。
他站在雷渝身旁。
白衣在海风中轻轻摆动。
九座魂宫的虚影在身后一闪即逝。
雷渝抬脚。
霹雳战靴上的暗紫宝石同时亮起。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首尾相连。
在云海之间铺开一条通往大陆的雷路。
雷声轰鸣。
荒岛在他们身后迅速缩小。
这一次。
再没有人敢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