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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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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炉中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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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药柜旁,赵朴仍坐在那里。 他穿一件宽大灰袍,手边放着一壶温药,脸色比药谷时更差。玄凝罩破裂后,他本该留在百草门重修,却始终没有离开旧街。 白韶曾劝过。 赵朴只把药壶往炉上一放,没有回应。 老人或许能引走白韶。 却引不走一个正在看炉的医者。 苏照薇剩下的十二份药泥便封在后院地窖。 其中任何一瓶若在此时被毁,三个月后的第二次分息便会少一道救命药引。 赵朴不能走。 也不会走。 他看了一眼街角。 又看向诊桌下方浮着紫光的小炉。 “关门。” 顾远立刻起身。 前门刚合上一半,门楣下的铜铃便响了。 叮。 声音很轻。 可后院那壶温药的水面,却同时浮出了一圈波纹。 赵朴脸色微沉。 他没有去前厅。 先抬手按住地面。 一道淡金色玄凝罩从后院升起,罩住地窖与药柜。罩壁刚成,四周墙角便各自浮出一张苍白小脸。 不是活人。 七十二个孩童影子从砖缝、窗纸与屋梁下缓慢钻出。 它们没有哭。 只把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吹气的动作。 呼出的却不是风。 是灰白色魂雾。 魂雾贴着玄凝罩蔓延。 每多覆盖一寸,罩壁便暗一分。 赵朴抬头。 屋顶上方,一只拨浪鼓正在自行转动。 鼓面一边画笑。 一边画哭。 每转一圈,后院便多出六道孩童魂影。 赵朴没有追出去。 他从袖中取出九枚药子,依次弹入地面。 药子落地生根。 九株只有手指高的青色药苗破土而出,叶片相连,围着地窖形成第二层生机屏障。 孩童魂雾撞上药苗。 叶片迅速变黑。 赵朴伸出左手,掌心金蟾纹缓慢鼓起。 沉闷气鸣从腹中传出。 玄凝罩重新稳定。 可他的脚也被困在了后院中心。 只要离开一步,七十二道童魂便会冲进地窖,毁掉苏照薇的药。 这是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阵。 不求杀赵朴。 只求让他无法去前厅。 赵朴看向顾远。 没有喊他过来。 也没有告诉他如何应敌。 只是将手中一根普通银针弹出。 银针越过前后两重门帘,落在顾远脚边。 针尾朝内。 针尖朝门。 顾远明白了。 赵朴出不来。 前面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处理。 敲门声随即响起。 三下。 不急不缓。 顾远把镇魔炉推回诊桌下方,又将玄针收入袖内。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最前面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身高不足五尺,头戴一顶雪白瓜皮小帽,身上却穿着一件宽大青色寿衣。衣摆一直垂到红底布鞋上方,鞋面绣着两张小脸,一张笑,一张哭。 他的脸比衣服更不合年纪。 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角布满细纹,下颌却生着一缕雪白长须,一直垂到胸口。 左手拎着一只拨浪鼓。 鼓槌晃动时,后院的七十二道童魂便随之抬头。 他身后是一名穿烟粉色旗袍的美妇。 四十岁上下。 腰身丰腴,肌肤细白,旗袍外罩着一层黑纱披肩。她走过雪地,鞋跟没有沾水,发间别着一朵盛开得恰到好处的粉玫瑰。 玫瑰不是假花。 也不像活花。 花瓣边缘没有一丝枯损,花蕊却随着女人呼吸轻轻收缩。 她的指甲染成深红。 右手提着黑色手包。 左手牵着白须童子。 远看像一对母子。 近看,只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 白须童子先抬头看了看木牌。 “小大夫。” 声音尖细,又拖着衰老尾音。 “听说你会治怪病。” 顾远让开门。 “谁看?” 白须童子一跳,坐上诊凳。 两只红底布鞋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我。” “夜夜梦游。” “总有人在后面追。” “醒来以后,鞋底都是泥。” 他说着,故意抬起脚。 鞋底干净。 可鞋缝里卡着的不是泥。 是骨灰。 顾远没有点破。 让他伸手。 白须童子把右腕放在脉枕上。 手臂细短,皮肤柔软,骨节却没有孩童正在生长时应有的纹路。掌中生命线断了三次,又被三种不同颜色的细线强行缝回。 脉象更不对。 表层脉轻快,像十二岁少年。 中层脉停滞如死尸。 最深处却拖着极长余音,苍老得像活过数百年。 顾远只摸了三息便收手。 “不是梦游。” 白须童子笑得更开心。 “那是什么?” “你从来没有真正睡过。” 拨浪鼓停了一下。 鼓面转向哭脸。 美妇轻轻笑出声。 她笑时,屋内的药香忽然变甜。 不是香水。 是能渗进神魂的玫魂香。 顾远呼吸变慢。 不让香气进入肺腑深处。 美妇坐到另一侧,将手放上脉枕。 “顾医生也替我看。” “我近来总觉得心口发寒。” “还会忘事。” 她声音柔软。 尾音里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是说到病处,笑意越浓。 顾远搭上她的脉。 脉象温暖。 心火旺盛。 所谓发寒根本不存在。 更怪的是,每当顾远试图向深处诊脉,女人的脉搏便会反过来贴住他的指尖,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辨认他的气息。 顾远立刻收手。 “也没有病。” 粉玫瑰抬起眼。 “顾医生连药都不开?” “你们不是来看病。” 白须童子从诊凳上跳下。 绕着诊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药柜。 扫过玄针木匣。 又扫过后院正在被童魂大阵困住的赵朴。 最后停在顾远心口。 那里贴着黑龙残珏。 两人进门以后,没有看过一眼柜中药材。 他们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那块残玉。 粉玫瑰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晶卡,推到桌上。 “我们不白拿。”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给母亲换最好的病房。” “也足够你把这条旧街全部买下。” 顾远看着晶卡。 “买什么?” 粉玫瑰笑得更柔。 “黑龙残玉。” 她没有再绕。 白须童子的拨浪鼓也停了。 后院童魂大阵随之收紧。 玄凝罩被压得向内凹陷。 赵朴掌心金蟾纹越来越亮,却只能守住地窖,无法踏出后院一步。 顾远终于明白了涂玄山这几日反复出现的用意。 他不是来杀自己。 以涂玄山如今的实力,若真要取顾远性命,根本不必动用暗杀榜。 他只需抬一根手指。 可黑龙残珏不同。 杀人容易。 在白韶、赵朴与各方势力眼下悄无声息地取走残珏,才需要布置。 涂玄山故意在医馆周围留下踪迹。 让白韶以为他将亲自出手。 白韶重伤未愈,却仍不得不跟出去。 赵朴看出可能是调虎离山,所以没有走。 于是白须童子提前布下童魂阵,把赵朴困在后院。 赵朴还在。 却只能抵挡。 前厅只剩顾远。 这才是两名暗杀榜高手真正上门的时机。 顾远没有碰晶卡。 “它不是我的。” 粉玫瑰看了他片刻。 “可它现在在你手里。” “那便不能给。” 白须童子咯咯笑了起来。 “好有骨气的小大夫。” “可惜骨气不能挡刀。” 他说完,鼓槌轻轻碰了一下哭脸鼓面。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玄凝罩上裂开第一道细纹。 顾远没有回头。 赵朴还撑得住。 可撑不了太久。 粉玫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是来杀你。” “主人说了。” “玉拿走。” “人留下。” 顾远听见“主人”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涂玄山没有亲自现身。 甚至不愿让两人直接叫出名字。 他的手仍藏在更远处。 “雷渝呢?” 白须童子的笑停顿半息。 很短。 却没有逃过顾远的眼睛。 粉玫瑰仍旧温柔。 “雷先生是客人。” “客人自然有客人的去处。” 他们抓雷渝,并非因为黑龙残珏。 甚至不是为了用雷渝开某一道门。 真正让魔宗必须除掉或控制雷渝的,是天雷珠。 万宝天市中,一颗紫雷珠便能令空间失衡。 归鹤宴上,雷渝临时凝成的五颗天雷珠,更是直接重创蚩尤化婴。 寻常雷法杀的是肉身。 雷渝的雷珠,却能将天雷压成一枚完整的法则之核。 一旦在魔族本体附近炸开,连魔魂、血茧与跨界印记都会一并毁去。 对魔宗十二洞而言,雷渝活着一天,便像有人在他们门前埋着一座随时会炸的雷池。 所以必须抓。 能逼问出炼珠之法最好。 若不能,至少让他再也炼不出下一颗。 顾远没有继续追问。 白须童子方才那一瞬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他知道雷渝下落。 这两个人不能都死。 至少要留下一个活口。 他把黑龙残珏转入空间戒最深处。 随后弯腰,像是在收拾诊桌下方药箱。 手掌却压住了镇魔炉底部。 一枚上品元晶已经嵌在第一处凹槽。 顾远又无声放入第二枚。 第三枚。 三处凹槽同时亮起。 紫光沿炉底蔓延,却被诊桌挡住。 粉玫瑰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顾远胸口。 “最后问一次。” “交不交?” 顾远直起身。 “不交。” 粉玫瑰笑了。 那笑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妩媚。 也更冷。 她没有抬手。 只是看向顾远眼睛。 发间那朵玫瑰花蕊缓慢张开。 一缕粉色神魂穿过空气。 没有杀意。 没有波动。 甚至比玫魂香更轻。 顾远的玄凝罩刚刚出现,粉魂便从罩面穿过,直入眉心。 眼前医馆随即变了。 诊桌还在。 粉玫瑰却已不见。 站在桌外的是母亲。 不是病中的母亲。 是顾远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 她穿着洗旧的外套,手里端着一碗热饭,站在家门口喊他回去。 后院没有童魂。 雷渝没有失踪。 白韶也仍坐在竹椅上骂赵朴的药难吃。 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要顾远把黑龙残珏交出来。 所有人都会回来。 粉色神魂继续向识海深处渗入。 它不强迫。 只把顾远最想要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面前,让他自己放下戒心。 顾远的手抬了起来。 指尖已经碰到空间戒。 粉玫瑰肉身仍坐在诊桌前。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她的神魂即将触及黑龙残珏时,诊桌下方传来一声裂响。 三枚元晶同时暗下。 镇魔炉紫光骤然暴涨。 不是赤铜炉身在发光。 是炉内那片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深海,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顾远眼前幻象瞬间破碎。 粉玫瑰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想收回神魂。 一股更古老、更庞大的吸力却已从炉中涌出。 粉魂被拉成一条细线。 寸寸倒退。 粉玫瑰第一次露出惊恐。 她拔下发间玫瑰。 花瓣化成七层魂盾。 第一层刚展开便碎。 第二层也只撑了半息。 剩余五层尚未成形,炉盖已经自行掀开。 紫光深处,一张被岁月与海水侵蚀过的苍白面孔缓缓浮现。 只有半张脸。 一只眼。 一件破碎白衣。 可那只眼睁开的瞬间,粉玫瑰所有抵抗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神魂对顾远而言强大得不可抵挡。 对炉中存在而言,却只像送到嘴边的一口精纯魂气。 粉色神魂被一口吞没。 美妇肉身仍坐在诊凳上。 眼中神采却迅速熄灭。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放下。 身体便向侧面滑倒。 顾远伸手扶住她肩膀。 入手仍温。 人已经死了。 发间那朵粉玫瑰落在地上。 花瓣依旧鲜艳。 白须童子脸上的笑,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没有攻击。 转身便走。 真正活得久的人,未必最勇。 却一定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留。 他的红底布鞋刚跨过门槛,紫光已越过屋顶。 炉中残魂升到半空。 破碎白衣无风而动。 右手缓慢抬起。 一座九层白塔在医馆上方显现。 第一层落下。 后院七十二道童魂同时伏地。 赵朴身外压力骤轻,却仍不能离开阵眼。白须童子提前将阵根埋进地窖外墙,只要他撤开玄凝罩,童魂最后一次反扑仍会毁掉药泥。 第二层白塔压下。 白须童子手中拨浪鼓当场裂开。 笑脸碎成两半。 哭脸却从鼓面爬出,化成一张湿漉漉人皮,贴向白须童子后背。 青色寿衣随之鼓起。 一团团灰白肉瘤从衣下生长。 孩童般手臂迅速变成布满尸斑的老人肢体,背后更生出数十只小手,每只手都抓着一张替死黄符。 他尖声厉啸。 “你已经死了!” 炉中残魂没有回答。 塔身浮现第一个真言。 定。 七十二道阴童魂停在原地。 白须童子迈出的脚也凝固在门槛上。 第二个真言落下。 锁。 白塔中垂落无数白链。 没有缠肉身。 直接穿过寿衣、肉瘤与替死符,扣住他的主魂。 白须童子面容扭曲。 下颌白须全部炸开,化成千万根细小魂针,从不同方向穿向塔外。 第三个真言出现。 归。 万千魂针同时倒卷。 重新扎回他的脸。 每一根须都穿透皮肉。 白须童子的面孔顷刻千疮百孔,却仍没有死。 三具替死童尸从寿衣下跌出。 第一具睁眼,白塔第三层落下。 童尸碎成灰。 第二具钻入地面。 第四个真言将它从砖下照出。 第三具化成一只黑猫,想沿窗缝逃离。 第五个真言落下。 黑猫腹中,白须童子的主魂被强行拖回。 顾远站在塔影下。 没有插手这场层次远高于自己的神魂之战。 他先看粉玫瑰。 确认神魂彻底消散。 再看后院赵朴。 玄凝罩仍有裂纹,却已能维持。 最后才看向镇魔炉。 炉壁裂纹正在迅速扩张。 紫光越强。 炉子便裂得越快。 它根本承受不住那道仙魂真正苏醒。 顾远取出剩余元晶,一枚接一枚嵌进炉底。 第四枚只撑了三息。 第五枚进入凹槽便碎。 第六枚化成一缕灰。 最后一枚元晶落下时,镇魔炉发出一声沉闷悲鸣。 炉身彻底转为深紫。 山河星海图也终于完整显现。 炉腹最深处浮出两个古字。 造化。 虫魔把它当作镇魔炉。 用它养虫、镇魂、装梦魇。 却从未真正开启这件仙器。 它原本的名字,是造化炉。 只可惜,炉子早已在海底秘境中破损。 今日强行唤醒其中仙魂,便是最后一次燃烧。 第一块炉壁脱落。 随后第二块。 九层白塔开始变淡。 白须童子察觉机会,数十只小手同时撕扯魂链。 第一根锁链崩裂。 第二根也出现裂口。 炉中仙魂低头看向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只说了两个字。 “载体。” 顾远听懂了。 造化炉一旦彻底破碎,他便无处栖身。 白塔也撑不了多久。 塔散以后,白须童子必然脱困。 顾远先取出养魂玉。 玉刚靠近仙魂,表面便爬满裂纹。 雷击木更不行。 其雷性会直接灼伤本就残缺的魂体。 虫袋污浊。 普通药瓶甚至承受不了仙魂一缕气息。 赵朴终于从后院开口。 “镇魂木也不够。” 他仍被困在童魂阵中。 却已经看清前厅局势。 “仙魂不是普通阴魂。” “寻常养魂器,只会像纸灯装火。” 造化炉又碎下一角。 白须童子的右臂已经从魂链中挣出。 他没有再阴笑。 死死盯着顾远胸口。 “黑龙残玉。” “让他进去。” “那东西能装。” 顾远没有因他的话立刻行动。 白须童子越急,越说明其中可能有危险。 可黑龙残珏已经自己发热。 残玉从空间戒中飞出。 悬在造化炉上方。 暗金裂纹一道道亮起。 炉中仙魂第一次真正转过脸。 残缺眼眸中出现一丝波动。 “龙魂之器。” 顾远问:“能不能暂住?” 仙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念进入残珏边缘。 黑龙残珏内部传出一声低沉龙吟。 那不是力量。 是一段尚未彻底消散的龙族魂能。 蚩尤化婴被三道紫雷打碎后,涂玄山真正想要的便是它。 蚩尤残魂若要再次凝聚,需要一段足够强大的远古魂魄作为胎骨。黑龙残珏中沉睡的龙族魂能,正是最适合的材料。 这也是涂玄山不愿直接杀顾远的原因。 人死后,空间戒可能崩塌。 残珏也可能在七窍玲珑心碎裂时自行遁走。 他要的是完整拿走。 不是毁掉。 黑龙残珏没有吞噬仙魂。 龙吟持续片刻后,残玉深处竟自行裂开一片空寂。 像一座荒废多年的古殿,在风雨里为另一个无处可去的亡魂推开半扇门。 仙魂看向顾远。 “暖阳宝玉。” “多久?” “一年。” “一年内,我替你找到暖阳宝玉,给你重炼载体。” 仙魂道:“三次。” 顾远明白他的意思。 “你出手三次?” “保命。” “不代行。” 顾远沉默片刻。 一个每次遇险都由仙人替他解决的人,最终只会习惯躲在别人身后。 三次保命。 不是三次替他杀人。 这条件反而让交易更可信。 “成交。” 仙魂进入黑龙残珏前,第一次说出名字。 “阴虚。” 名字落下。 医馆内所有灯火同时向内收拢一寸。 阴虚抬手。 白塔最外八层化成八道白光,重新没入残魂体内。 最后一层没有收回。 它骤然缩小。 连同被真言咒捆住的白须童子主魂一起,化成一枚白色塔印,落在顾远掌心。 白须童子的肉身失去支撑。 倒在门槛边。 阴虚随后化成一道苍白魂光,进入黑龙残珏。 残玉表面裂纹亮起暗金。 原本不断消散的仙魂,终于稳定下来。 造化炉也在同一刻彻底碎裂。 紫色碎片落了一地。 唯有炉底中心,留下指甲大小的一块紫黑炉心。 炉心中仍缩着一片山河。 顾远将它收起。 后院童魂阵随着白须童子主魂被镇压而崩解。 七十二道孩童魂影没有消失。 它们失去控制后,只茫然站在雪地里。 赵朴没有立刻灭杀。 他撤开玄凝罩,先护住地窖药泥,再以九枚银针分别钉住阵眼。青色药苗重新生长,将那些阴童魂一一引入叶片。 每一片叶上,多出一张沉睡小脸。 赵朴做完这些,才走到前厅。 他看了一眼粉玫瑰尸体。 又看向白须童子的空壳。 “涂玄山呢?” 顾远望向街角。 “引白医生走了。” 赵朴眉头未松。 “不是杀他。” 顾远点头。 “只是让他来不及回来。” 赵朴沉默片刻。 涂玄山对每一个人的判断都很准。 他知道白韶即便重伤,只要看见自己在旧街出现,便一定会追。 也知道赵朴不会丢下苏照薇的药。 更知道顾远在这种情况下不会主动交出黑龙残珏。 所以安排白须童子困住赵朴。 粉玫瑰入魂夺玉。 不必大动干戈。 也不必惊动军方。 若不是造化炉中沉睡的阴虚仙魂意外苏醒,这一局几乎不会出现偏差。 顾远低头看向掌心塔印。 白须童子的声音立即从里面传来。 “放我一层。” “我告诉你雷渝在哪。” 阴阳怪气的腔调已经淡了。 剩下的只有谨慎。 “先说。” “东七洞。” “具体位置。” 白须童子沉默。 塔内真言锁随即收紧。 一声尖叫从顾远掌心传出。 “无门井!” “东七洞入口在一口没有井口的井下!” “雷渝还活着?” “活着。” “为什么抓他?” 白须童子呼吸急促。 “因为天雷珠。” “他能把天雷压成法则雷核。” “那东西炸在魔族身上,不只毁肉身。” “连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都会一起毁掉。” “十二洞不敢让他继续炼。” 顾远问:“他们想要炼珠之法?” “想要。” “更想废了他。” “若他肯交出炼法,便留着。” “若不肯,就抽掉雷骨,让他一辈子再也引不来天雷。” 赵朴眼中第一次浮出寒意。 雷渝被抓,不是因为他能替魔宗开门。 而是因为他手里的雷,已经真正威胁到了魔族。 魔宗十二洞必须在下一颗天雷珠出现前,把这个人彻底控制。 顾远继续问:“涂玄山要黑龙残珏做什么?” 白须童子没有回答。 这一次,黑龙残珏里的阴虚先开口。 声音只在顾远识海响起。 “养魔胎。” 粉玫瑰的神魂被他吞噬后,部分残缺记忆也随之留下。 蚩尤化婴被紫雷击碎。 残魂尚在。 想再次成形,便需要龙族魂能作为新胎。 黑龙残珏正是涂玄山志在必得之物。 顾远终于将两条线真正连在一起。 雷渝炼出的天雷珠,能够毁掉蚩尤残魂。 黑龙残珏,则能够让残魂再次生长。 一个必须抓。 一个必须抢。 这才是涂玄山今日布局的全部目的。 白须童子仍被困在塔中。 粉玫瑰已死。 造化炉破碎。 阴虚仙魂进入黑龙残珏。 顾远付出的代价不小。 却终于得到一条能通往雷渝的线。 无门井。 东七洞。 赵朴蹲下检查白须童子的肉身。 “这具壳不能留在医馆。” 顾远看向粉玫瑰。 “她也不能被人发现死在这里。” 一旦暗杀榜确认两人任务失败,涂玄山很快便会知道造化炉中有仙魂苏醒。 他们需要时间。 顾远取出粉玫瑰留下的黑色晶卡。 卡中装着一笔足以买下整条旧街的钱。 背面却藏着一枚极小魂印。 只要任务完成,粉玫瑰便会以神魂点亮卡中印记。 如今她神魂已被阴虚吞掉,印记还未熄灭。 阴虚从残珏中分出一缕粉色残魂。 魂印随之亮了一下。 任务系统会以为粉玫瑰仍活着。 至少短时间内如此。 白须童子的魂灯也没有真正熄灭。 他被关在塔中,生命仍在。 对方只会认为两人尚未返回。 不会立刻派出第二批人。 赵朴让百草门暗线将两具肉身送往药谷。 白须童子的肉身封入寒玉棺。 粉玫瑰则以药液保存,不让死气外泄。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白韶仍没有回来。 旧街尽头,也不再有戴帽老人的身影。 顾远重新点亮医馆的灯。 诊桌上少了一只镇魔炉。 空间戒里多了一块造化炉心。 心口黑龙残珏中住进了阴虚仙魂。 掌心白塔里则关着暗杀榜第三十七位的白须童子。 这些都不是单纯机缘。 每一样都可能在将来反噬。 可顾远没有时间慢慢消化。 他摊开地图。 白须童子所说的无门井,不在普通地理图上。 赵朴却从百草门旧册中找到一则记载。 会稽山以东,城下三百丈,曾有一口不见井栏、不见井绳,只在子夜听见落水声的古井。 井上无门。 井下有洞。 井名——藏雷。 三百年前,百草门曾有人在井外捡到一截被魔火烧焦的雷骨。 此后再无人回来。 赵朴把旧册推到顾远面前。 “现在去,救不了他。” 顾远看着地图。 “多久能去?” 赵朴没有回答具体日子。 只看了一眼顾远手中的玄针。 “等你能让它在五步之外落准。” “等你能撑住白须童子一息。” “再谈下井。” 这不是阻止。 是在告诉顾远,救人不能只靠知道位置。 顾远收起地图。 夜深后,他独自坐在医馆前厅,第一次尝试让玄针离手。 三尺。 针落在桌边。 第二次仍是三尺。 第三次越过三尺半,玄凝气息便失去控制,针尖擦过药柜,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细痕。 顾远没有停。 一遍。 又一遍。 后院灯火渐暗。 赵朴坐在药炉前,没有出来指点。 有些东西说得再多,也必须自己用手学会。 到了子夜,玄针第一次越过四尺。 针尖落在墙上那张藏雷井地图。 正中井名。 同一时刻。 城下三百丈。 雷渝被九条灭雷锁穿过四肢,悬在一座黑石阵台上。 四周没有火。 只有一条流动缓慢的暗红血河。 六具六指古尸守在河岸。 东七洞主站在阵台前。 手里托着雷渝先前炼成的一颗天雷珠。 珠中雷龙仍在游动。 每游一圈,河中魔影便向后退一分。 即使已经被九道灭雷纹封住,那颗珠子仍让整座东七洞不敢靠近。 东七洞主看着雷渝。 “说出炼法。” 雷渝闭着眼。 没有回应。 “魔宗可以留你一身雷骨。” 雷渝终于睁眼。 嘴唇干裂。 眼神却仍亮。 “你们怕了?” 东七洞主没有否认。 天雷珠确实让他们害怕。 归鹤宴上那几颗仓促炼成的雷珠,已经能重创蚩尤化婴。 若雷渝有足够时间,以完整阵盘、九霄雷鹏羽与九曜源核炼出真正的灭魔雷珠,十二洞中至少有一半洞主不敢正面承受。 所以他们才会动用六指古尸、两名暗杀榜高手和涂玄山亲自布局。 不是为了证明魔宗强大。 恰恰是因为雷渝已经强到必须提前除掉。 东七洞主将天雷珠放入黑石凹槽。 十二层灭雷阵同时亮起。 雷珠内部的雷龙发出一声怒鸣。 “你不说。” “我们便一层层拆。” “拆你的阵。” “拆你的雷。” “最后拆你的骨。” 雷渝看着那颗珠子。 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你最好快些。” 东七洞主皱眉。 雷渝抬头望向洞顶。 厚重岩层之外,城中正下着雪。 没人听见雷声。 可他仍能感觉到。 自己留在顾远手中的那一缕雷意,刚刚动了一下。 那小子还很弱。 弱得连一具六指古尸都挡不住。 可至少,他已经开始找路了。 雷渝重新闭上眼。 血河上方,一点极淡银光悄然亮起。 像一颗埋得很深的雷种。 尚未发芽。 却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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