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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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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医者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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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韶醒来的第三日,药谷下了一场雨。 雨从午后开始,细而密,沿着山壁一层层漫下来。先前大战留下的血迹被冲进泥里,山腰断裂的阵旗也被人重新扶起,只是许多旗面已经烧穿,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拍打声。 四海商会的人仍没有撤。 军方特勤在谷外增设了两道检查线,所有进入药谷的人都要经过身份核验、血气检测和神魂照验。那些无脸杀手留下的尸体已被封存,其中几人体内的欲线尚未散尽,哪怕死后,眉心仍会渗出极细白丝。 闻人寂亲自试过一剑。 白丝断而复生。 用火烧,白丝会缩回尸体。 用雷击,尸身焦黑,那些东西却顺着骨缝钻入地下。 最后是白韶隔着百丈,以神念化出一口小钟,将尸体连同白丝一并罩住。钟鸣三次,白丝才化成一滩腥臭黏液。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蛊。” 此后便闭口不谈。 赵朴问过他几次,白韶都说自己仍没看透。那些白丝没有真正的血肉,也不像普通神魂之术,更像某种被欲望养出来的东西。人越渴求,白丝越强;人死以后,欲望失去依附,白丝便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药谷里所有人都以为白韶会立刻追查涂玄山。 他却没有。 醒来的第一天,他吃了两碗粥。 第二天多吃了半只烧鸡。 第三天,他在药田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百草门弟子晒药。 仿佛天武榜第一、仙榜第九都与他无关。 外界因榜单变动掀起的风浪,反而比药谷里更大。 齐观海尚在人间,却从天武榜第一退至第二。 白韶此前甚至没有正式登过天武榜。 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在万宝天市的人,醒来便登顶人间武道第一;仙榜更古老,许多成名百年的修行者都未必能留下名字,白韶却直接位列第九。 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在药谷外徘徊。 有人想确认白韶是否真的苏醒。 有人想知道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成。 也有人认为榜单出现异常,试图逼他公开出手。 白韶一个都没见。 他甚至把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服退了回去,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不再随身带针囊。 针就在百丈之内。 只要他愿意,任何金属细物都可以成为针。 赵朴对这种变化很不满意。 “初得神通,最忌忘形。” 白韶当时坐在药田旁,正在从一堆黄精里挑出烂根。 “我连床都没下几日,怎么忘形?” “你不用针囊。” “忘了带。” “你昨日也没带。” “昨日也忘了。” 赵朴盯着他。 白韶低头继续挑药。 半晌后,他将一块烂黄精丢进赵朴脚边的竹筐。 “你这药谷越来越会糊弄人了,外头看着金贵,底下都烂了。” 赵朴把烂黄精捡起来。 根部发黑,里面已有细小白虫。 那虫与无脸杀手尸体里出现的欲虫形态不同,却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赵朴用指甲划开虫体。 没有血。 只有一滴透明液体。 液体落在泥里,附近几株尚未成熟的黄精根须立刻向它靠拢,像饿极了的人闻见肉味。 白韶眼神微冷。 “药也会生欲?” 赵朴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药田全部封了。 当天傍晚,百草门将谷中三十七块药田重新检查一遍。 七块发现同类白虫。 被虫寄生的药材表面长势极好,叶色油亮,根茎肥大,药气甚至比正常药材更浓。若不是白韶亲手剖开一块黄精,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可这些药一旦靠近同类,便会主动吞噬周围药性。 种在一亩地里,最后往往只有一株活下来。 那株会长得极快。 药效却不再治病。 服下后,人会出现持续亢奋、气血上涌、食欲与欲念同时暴涨,最终五脏耗空。 赵朴看完药田,命人把所有受污染的药材连根拔起。 七块药田的损失,足以让普通宗门伤筋动骨。 百草门弟子站在雨里,一捆捆搬走那些看似最茁壮的药材,脸上都不好看。 顾远也在其中。 他没有因白韶苏醒便轻松下来。 相反,自回阳九针结束后,他真正看见了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 白韶一念能御百丈金针。 赵朴哪怕玄凝罩破裂,仍能以三转回春逆转生死。 雷渝用七日雷法替一个死人维持心跳。 而顾远呢? 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只能握住一根针。 那一针没有赵朴,他落不下去;没有雷渝,他找不到药路;没有裴照川的灵蛟血,十二味药根本无法相融。 顾远没有因此自惭。 只是更加清楚,自己会得太少。 药谷留他继续住下,并非因为他已经算一名真正医者,而是赵朴与白韶都默许他旁听、旁看、旁学。 可顾远没有多少时间。 母亲还在家中。 白骨参没找到。 遗婴花掌握在程鹤年手里。 他欠沈砚、雷渝、赵朴、白韶、闻人寂太多东西。 这些都不是一句将来偿还就能过去的。 更现实的是,他没有钱。 沈氏送来的空间戒仍戴在手上,里面剩下的药材虽然价值不低,却大多不能出售。黑龙残珏、雷砂、白韶旧针更不可能换钱。 他真正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先前坐诊赚下的一点,以及沈砚替他转给家里的生活费。 顾远不愿继续用那笔钱。 不是不领情。 是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没有自己的路。 第四日清晨,他向赵朴提出离开药谷。 赵朴正在重新配制药田土壤,没有抬头。 “去哪?” “回医疗营。” “那里快撤了。” “那就去城里。” 赵朴把一把草木灰撒进土中。 “你母亲的病需要钱?” 顾远点头。 “需要很多。” “所以想行医赚钱?” “是。” 赵朴终于抬头看他。 “你现在会治什么?” 顾远沉默了一会儿。 “外伤、蛇毒、部分寒热症,能辨一些古尸污染,也能处理普通经络损伤。” “碰到不懂的呢?” “不治。” “碰到病人非要你治呢?” “说清楚。” “说不清楚呢?”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到旧镇小楼里那名感染古尸菌丝的男人。 病人有钱。 手下有枪。 医生说治不了,并不等于能走。 赵朴看见他眼神变化。 “医术是一门本事。” “行医是另一门。” “你会救人,不代表别人会让你安稳救。” 这句话说完,赵朴又低头去翻土。 他没有阻拦。 顾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药田时,赵朴在身后补了一句。 “带上白韶。” 顾远停住。 “他才醒。” “正因为才醒,省得在谷里惹我心烦。” 半个时辰后,白韶知道自己被安排出谷。 他倒没有拒绝。 只提出一个条件。 “我不坐诊。” 赵朴冷笑。 “没人求你坐。” “也不带药箱。” “你最好连饭也别吃。” 白韶最终还是跟顾远下了山。 雷渝仍留在谷中休养。 裴照川当夜便离开,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灵蛟血脉。军方副官也随他撤走,只留下一支特勤小队负责药谷外围警戒。 苏照薇则被四海商会接回另一处疗养地。 她临走前没有见白韶。 只留下了一只新的烟盒。 烟盒里没有烟。 装着一排磨得极细的银针。 白韶打开看了一眼,又重新盖上。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药谷距离最近的城市有三百余里。 四海商会安排了一辆普通商务车。 司机是黎照海旧部,只负责开车,不问去处。 车出山区后,路边景象逐渐热闹。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多。 服务区挤满人。 可越靠近城市,顾远越觉得不对。 最先是广告。 道路两侧几乎所有电子屏都在播放相似内容。 豪宅。 高收益投资。 医美。 奢侈品。 夜场。 快速翻身的课程。 一名衣着光鲜的男人站在屏幕里,笑着告诉所有人,只要抓住机会,普通人也能在一年内改变命运。 下一个画面,是一位年轻女人展示自己刚买的海景房。 再下一个,是某种号称能让人重返二十岁的药剂。 广告语不同。 说的却都是一件事。 你现在拥有的不够。 你应该更有钱,更年轻,更漂亮,更被人羡慕。 白韶坐在后排,原本闭着眼。 电子屏光芒从车窗扫过时,他忽然睁眼。 街边一个正在发传单的年轻人头顶,悬着一根极细红线。 红线向上延伸。 穿过高架桥。 消失在城市上空。 车继续向前。 第二根红线出现。 来自一名正对着手机直播的女孩。 第三根来自服务区里买刮刮乐的中年男人。 第四根来自一名抱着孩子、却不断低头查看股票账户的母亲。 越来越多。 红线并非每个人都有。 大多数人头顶只有极淡痕迹。 情绪越激烈,线便越清楚。 有人的红线连接钱。 有人连接欲望中的自己。 有人连接某个具体的人。 还有一些红线彼此缠绕,最后汇入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白韶向车窗外看了很久。 顾远问:“看见什么了?” “人。” “什么样的人?” “想要太多的人。” 白韶没有继续解释。 神念化形之后,他能看见许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 可看见,不等于理解。 红线未必全是邪术。 人本就有欲。 想活得更好,想让父母少受苦,想得到钱、名、爱与尊重,都不算罪。 真正异常的是,那些欲望正在被什么东西统一牵引。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原本各自不同的渴求拧成了绳。 他们进入的是一座东部大城。 曾经繁华的商业区依然灯火通明。 街上却多了许多空置商铺。 玻璃门上贴着转让、清仓、急租。 一面高楼电子屏仍在滚动房价。 数字比两年前低了近一半。 售楼处门口却排着人。 不是买房。 是退房。 保安拉起隔离带。 里面有人举着合同大喊,有人坐在地上哭,也有人正在直播,把镜头对准最激烈的冲突,希望借此获得流量。 街对面证券营业厅外,一名老人靠着墙坐着。 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皱成团的交易单。 周围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损失的数字上。 顾远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走向老人。 老人面色发青,呼吸短促,左手死死按住胸口。 不是单纯情绪激动。 是心绞痛。 顾远蹲下,先让人群散开,又从袖中取针。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 “股票会不会涨回来?” 顾远没有回答。 “我问你会不会涨回来?” 老人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顾远手腕。 “我儿子的房子,我孙女的学费,全在里面。” 他说话时,眉心有一根极细白丝缓慢钻出。 白丝起初短得几乎看不见。 随着老人反复询问股价,它一点点伸长,沿着太阳穴向后爬。 白韶站在人群外。 没有出手。 顾远也看不见白丝。 他只摸到老人心脉乱得厉害。 三针落下。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郄门。 第三针膻中旁开半寸。 气还没顺,老人忽然全身一僵。 眼睛盯住营业厅大屏。 屏幕上一支股票正在反弹。 老人心跳骤然加快。 眉心白丝瞬间粗了一倍。 顾远察觉脉象突变,立即按住他的胸口。 “别看。” 老人不听。 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 “涨了。” “它涨了。” “我就知道会涨。” 大屏数字仅仅反弹了一点。 老人脸上的灰败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 他推开顾远,踉跄着冲向营业厅。 刚迈出两步,身体便向前倒去。 顾远抱住他。 心跳停了。 周围人终于慌乱起来。 有人打急救电话。 有人继续拍摄。 还有人趁营业厅混乱挤进去查看自己的账户。 白韶从人群后走来。 他没有用神念化针。 只蹲下,以两根普通银针分别刺入老人心口与耳后。 随后一掌拍向后背。 老人张嘴吐出一口黑痰。 心脏重新跳动。 顾远松了一口气。 白韶却盯着那口黑痰。 痰液里有一条比米粒还小的白虫。 虫体没有口器。 前端却长着一张极淡的人脸。 那张脸与老人刚才看见股价反弹时的狂喜,一模一样。 白韶用烟盒扣住白虫。 周围人没有看清。 只以为是普通血块。 救护车赶来后,老人被抬走。 他的交易单落在地上。 顾远捡起。 上面记录着反复买入、卖出、追涨、止损。 从最初二十多万元,亏到只剩三万。 最后一次交易,他把银行刚刚放下来的装修贷款也转了进去。 白韶看了一眼。 “他不是今天才病。” “虫子是什么?” “还不知道。” “跟那些尸体里的东西一样?” “像。” 白韶把烟盒放进衣袋。 “尸体里的虫吃人死后的欲。” “这条虫,吃活人的。” 顾远抬头看向营业厅。 大厅内依然挤满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 有人怕继续跌。 有人怕错过反弹。 有人明知自己已经没有余钱,仍在四处借款。 他们未必都被虫寄生。 但在那样的情绪中,欲虫可以轻易找到入口。 商务车重新上路。 顾远没有去四海商会安排的住所。 他先回了联合医疗营原址。 营地已经撤掉大半。 临时药棚、病区与阵枢只剩空架,水电站也恢复了部分原有功能。 那张曾经被人砸坏的诊桌还堆在仓库里。 顾远把桌子搬上车。 又从旧药棚里收走一批军方已经登记报废、却仍能处理普通疾病的基础药材。 白韶在一旁看着。 “准备摆摊?” “先找地方。” “你觉得这里的人还有心思看病?” “越乱,病越多。” 白韶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他们住进城南一条旧街。 四海商会在那里有一间空置药铺。 铺面不大。 前厅不到四十平方米,后院有两间屋。 药柜落满灰。 门楣上的旧招牌已经拆掉,只留下四枚锈钉。 顾远用了半夜打扫。 白韶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刚刚重生,赵朴明令禁烟。 下山前烟盒被收走。 这几根是从司机那里顺来的。 顾远扫地时看了他几次。 白韶视而不见。 等屋内灰尘清完,顾远才坐在药柜前清点手里的钱。 一共九千六百七十二元。 其中三千要转给家里。 房子虽然是四海商会的,不收租金,但水电、药材、生活都要花钱。 军方报废药材只能应急。 真正开诊所,需要执照、设备、药柜、针具,还要有人担保。 顾远没有正式医师身份。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药铺里提供简单咨询和外伤处理。 若被人举报,随时会被查封。 他把数字一项项写下。 白韶从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 “差多少?” “至少五万。” “找黎照海。” “不找。” “沈砚?” “不找。” “程鹤年?” 顾远抬头。 白韶笑了一下。 “开个玩笑。” 顾远继续算账。 五万元对许多人不算大数。 对他却是一堵墙。 更何况母亲后续治疗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遗婴花更无法用普通货币衡量。 白韶把烟头按灭。 “你想靠看病赚到遗婴花的钱?” “先赚药费。” “普通诊金,一天看二十个病人,每人收两百,一个月也不到十二万。除掉药材、人工、房租和你那些不收钱的病人,最后能剩多少?” 顾远没说话。 白韶说得对。 医术可以救人。 却未必能让医生迅速有钱。 尤其顾远不会把诊金抬到普通人承受不起的程度。 “那就看有钱人的病。”白韶说。 “有钱人的病更麻烦。” “所以收得高。” “他们不一定讲理。” “那就让他们讲。” 白韶说得轻松。 顾远却记得旧镇小楼里的枪。 他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可行医若每一次都靠武力让人讲理,最后便不是医者。 第二天,药铺开门。 没有招牌。 顾远只在门外立了一块木板。 “针灸,外伤,旧疾。” 下面写着: “先看病,后收钱。” 白韶看了一眼。 “你这样写,来的人会越来越穷。” “穷人也会生病。” “我说的是你会越来越穷。” 顾远没有改。 第一日上午,没有病人。 街坊从门口经过,只向里看。 他们不认识顾远,也不信一个过于年轻的人能治病。 中午时,来了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 不是求医。 只是问能不能借厕所。 顾远让他进去。 年轻人出来时看见桌上的银针,顺口问了一句肩膀疼能不能治。 他每天背大包,右肩已经麻了半年。 医院看过。 颈椎没有大问题。 止痛膏贴了不少,效果都不长。 顾远让他坐下。 检查后发现不是肩膀本身,而是右侧胸锁乳突肌长期紧张,牵连肩胛。 三针。 加一次简单推拿。 年轻人抬手时,麻木减了一半。 “多少钱?” “三十。” 年轻人愣了愣。 扫码后多付了二十。 下午,他带来两个同事。 一个腰疼。 一个手腕腱鞘炎。 顾远看完三个人,共收入一百七十元。 药材花费不到二十。 这是开门第一天的全部进项。 白韶坐在后院晒太阳,听见手机收款提示,连眼睛都没睁。 “按这个速度,再过八百年,遗婴花是你的。” 顾远把五十元多付款退给快递员。 “至少开始了。”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一些。 大多是附近干体力活的工人、外卖员和老人。 小病。 旧伤。 没有谁能付高价。 顾远每天从早看到晚,收入不过几百。 其中还有人实在没钱,只能拿鸡蛋、蔬菜或自己做的食物抵诊金。 第三日,一个老人提来一袋红薯。 他腿上静脉曲张多年。 顾远只做了初步处理,告诉他需要长期穿弹力袜,严重时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老人临走前执意留下红薯。 白韶晚上吃了三个。 吃完还说太甜。 顾远没有理他。 第四日下午,真正的病人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旧街口。 最前面下来两名保镖。 随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人扶下车。 男人穿着昂贵西装,领带却系歪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手戴着两块不同品牌的名表。 左手一块。 右手一块。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妆容精致,神情却极度疲惫。 “赵医生在吗?” 顾远摇头。 “白医生呢?” 后院没有动静。 白韶显然听见,却不打算出来。 女人看着顾远。 “你能看吗?” “先看病。” 男人坐下以后,始终抱着一只黑色皮箱。 保镖想替他接过。 他立即发怒。 “别碰。” 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声。 顾远让他把手放在脉枕上。 男人不肯放下箱子,只伸出右腕。 脉象极快。 心火旺。 肝气逆。 可气血深处又有明显虚寒。 像一炉烧得过旺的火,底下却早已没有木柴。 “多久没睡了?” “十九天。” 妻子纠正。 “最多每天一个小时。” 男人立刻说:“我不困。” “他晚上一直数钱。”妻子压低声音,“家里保险柜装满以后,又买了三个保险柜。现金、金条、外币,全搬回家。他不相信银行,也不相信公司财务。” 男人抱紧皮箱。 “他们都会骗我。” “谁?” “所有人。” 顾远看向他的眉心。 肉眼看不见异常。 可男人每说一次钱,眼神便会亮一下,瞳孔深处像有一线白光游过。 “公司最近出了问题?” 妻子没有回答。 男人却突然笑了。 “没有问题。” “只是股价跌了一点。” “房子也跌了一点。” “工厂只是停了两条线。”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还有钱。” “我有很多钱。” “只要再买一点,等它涨回来,我什么都有。”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顾远摸到脉搏骤然加速。 后院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白韶终于走出。 男人看见他时,先是疑惑,随后眼神猛地一亮。 “白医生。” “我认识你。” 天武榜公布之后,白韶的影像虽然没有公开,地下圈子却早已传遍。 男人显然不是普通商人。 他立刻站起。 “你替我看。” “多少钱都可以。” 白韶走到桌边,没有坐。 只看了一眼男人怀里的皮箱。 “打开。” 男人犹豫。 保镖上前一步。 白韶没有理会。 “不开就走。” 男人最终输入密码。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 满满一箱金条。 最上方还放着几只装钻石的透明盒。 黄金光芒映在男人脸上。 他的呼吸立刻加重。 眉心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白虫,也在这一刻从皮下探出头。 白韶抬手。 一根神念金针无声落下。 白虫像受惊,瞬间缩回男人脑中。 男人也随之发狂。 他猛地扣上箱子,转身便要跑。 两个保镖上前阻拦,竟被他推得后退。 这不是普通人的力气。 欲虫把他体内最后的潜能也逼了出来。 男人一拳砸向保镖面门。 白韶没有碰他。 神念化成一根透明细线,缠住男人手腕。 男人整条手臂停在半空。 白韶再抬一指。 第二根神念针进入神庭。 男人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顾远接住他。 眉心皮肤下,一条白色虫影疯狂扭动。 白韶没有立即取虫。 “准备一盆温水。” 顾远照做。 “乌梅三枚,黄连一钱,干姜半钱。” “寒热并用?” “他体内不是普通寒热。” 白韶用神念压住虫影。 “欲虫吃的是念头。” “压得太狠,它会直接钻进魂里。要先让身体恢复正常冷热,让它失去藏身的乱气。” 药很快煎好。 男人昏迷中无法吞咽。 白韶以神念化针打开咽喉,药液自行流入胃中。 半刻钟后,男人身体先出汗。 随后开始发冷。 冷热交替七次。 眉心白虫终于无法继续潜伏,从鼻孔里探出半截身体。 白韶没有用手。 一口透明小钟罩住虫体。 钟鸣一声。 白虫僵住。 第二声。 虫体脱离鼻腔。 第三声。 男人猛地吐出大量黑水。 白虫落进温水盆,迅速膨胀。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转眼长到拇指粗。 虫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金条。 工厂。 酒桌。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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