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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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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九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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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十九号药 金线细针隔着雷渝的指缝,稳稳指向顾远。 车厢昏黄的顶灯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针影被拉长,又缩短,每一次掠过铁壁,都像一根细长的手指,在寻找顾远心口最薄的地方。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车底不断传上来,顾远后背紧贴冰冷铁皮,湿透的棉衣早已失去温度。桥下河水留下的寒意还埋在骨缝里,车每颠一下,肩背被碎石擦出的伤口便重新撕开,细密疼痛沿脊柱向上爬。 车厢里混着柴油、血、药液和潮湿皮革的气味。 三只氧气瓶用麻绳拴在角落,瓶身彼此碰撞,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藏在黑暗里敲钟。 母亲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句“别让他救你”说完后,她的呼吸便迅速弱了下去。嘴唇泛出灰白,耳后那条淡青色血管却越来越清晰,正随着车轮震动,一寸寸鼓起。 顾远将手指探到母亲鼻下。 气息时有时无。 落在指节上,冷得不像活人的呼吸。 他又去摸颈侧脉搏。 才数到第三次,那点微弱跳动便从指腹下消失了。顾远手指发僵,重新换了位置,仍旧摸不到。 雷渝没有扔掉细针。 拇指与食指轻轻一错。 针尖转向母亲。 青线随即停住。 厢车前方,白韶忽然猛踩刹车。 床垫、药箱和氧气瓶一齐向前滑去。顾远抱住母亲,肩膀撞上车壁,牙关间立刻涌出一股铁锈味。雷渝后背重重磕在铁门上,那只已经青黑的左手却仍护在针前,没有让金线碰到任何东西。 车辆没有熄火。 发动机压着嗓子低吼。 白韶从驾驶室推开小窗,圆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先指母亲,又向下压了一次。 顾远立即将人平放。 他先把母亲颈下垫高,又松开棉衣领口,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刚才从肺中咳出的血还留在牙缝里,一旦再次呕血,极可能堵住气道。 白韶钻入车厢。 厢车停在一片废弃桑田边。外面没有追车,只有北风穿过枯枝,发出一阵阵细长呜咽。桑树上的残雪不时坠落,砸在铁皮车顶,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绕着车缓慢行走。 白韶没有立刻摸脉。 他先凑近母亲口鼻闻了一下。 又用指背擦过她上唇。 随后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仁边缘。 最后,他的拇指落在母亲左耳后方,没有按脉,只停在那里感受皮肤下的温度。 顾远看见白韶眉间那点松弛一点点消失。 他脱下母亲左脚棉袜。 脚趾已经泛白。 白韶的指甲从脚底缓慢刮过,皮肤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刮到足心偏右的位置,母亲小腿才极轻地抽了一下。 白韶抬起三根手指。 又屈下两根。 只剩一根。 顾远看懂了。 母亲的命,已经不是按天算。 白韶掀开她胸口衣物。 右耳直接贴上心口。 三息后,他抬起头,抓过一只空瓷碗,扣在母亲腹部。手掌压住碗底,另一只手沿她肋骨一路向上敲击。 瓷碗内传出不同回声。 腹下沉闷。 肺侧发空。 到了心口,声音忽然变成极轻的一颤。 像碗里藏着一只将死的翅膀。 白韶眼神一沉。 他将瓷碗移到母亲右肺,又敲了三次。 第一下,碗中传出细微水声。 第二下,水声消失。 第三下,碗底竟凝出一层白霜。 顾远伸手去碰。 白韶手背一抬,将他挡开。 霜不是从车外冻出的。 它从母亲身体里渗了出来。 白韶拔掉母亲腕间软管,将针头扎进自己手背。 管中残留的药液流入他的血管。 顾远手指一紧。 白韶脸上没有变化。 药液进入不过数息,他左侧鼻孔便淌出一线黑血。眼白也迅速爬上青丝。那层青色先沿瞳孔边缘扩散,随后慢慢退向眼角。 白韶抬手擦去鼻血。 放到舌尖尝了一下。 药液里不仅有毒。 还有东西正借着药液改变血的味道。 他用自己试了药。 雷渝将金线针放到灯下。 针尖原本干净,此时却浮出一粒极小血珠。 不是白韶的血。 也不是母亲的血。 那滴血悬在针尖上,没有落下,内部隐约映出一张被拉长的人脸。 人脸五官模糊。 唯独眼镜边缘闪过一点极细金光。 白韶抬手拔掉软管。 他没有擦净鼻血,反手取出一柄窄刀,在母亲左侧第三根肋骨间划开一道极浅血口。 皮肤破开。 流出的血却不是红色。 而是一股清亮液体。 水里漂着极细银屑。 白韶用瓷碗接住。 银屑遇见空气,立刻向碗壁聚拢。片刻间,碗底便拼出一只闭着的眼睛。 顾远盯着那只眼。 胸前忽然传来一点细微抓挠。 那只被他从山鼠窝里救出的幼鼠从棉袄中探出半个头,鼻端不停抽动。它闻到银屑气味后,身体骤然僵硬,立刻钻回衣内,贴着顾远皮肤发抖。 顾远用掌心护住它。 幼鼠心跳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雷渝腰间铜钱齐齐翻面。 六枚朝下。 一枚立在皮带边缘,震颤不休。 他右手掐住无名指第一节。 厢车外,远处一株老桑突然折断。 不是被风吹折。 树干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截开,上半截斜斜砸进雪里。 第二节落下。 头顶灯泡熄灭。 顾远眼前黑了一瞬。 第三节尚未触掌,白韶一把抓住雷渝手腕。 雷渝没有挣开。 两人僵持一息。 雷渝左耳慢慢渗出一线血。 他却像没有察觉,只看着车厢侧壁。 铁皮上凝着一层水珠。 几十颗水珠正被发动机震得来回摇晃,其中只有一颗逆着车身倾斜方向,缓慢向上爬。 白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松手。 他扯开雷渝右肩衣物。 枪伤早已贯穿肩胛。 伤口周围却没有肿胀,只有三圈极细针痕。最外一圈已经发黑,中间一圈呈暗红,最里面那一圈仍是白色。 三层针痕将某种东西困在血肉深处。 白韶用指甲刮下一点黑痂。 放在舌尖。 他闭眼半息。 随即吐进瓷碗。 碗底那只银眼骤然睁开。 雷渝左手的青黑色同时越过腕骨,向手肘爬去。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像有许多细小虫子正在血管中逆行。 顾远终于看清了。 母亲体内的东西与雷渝伤中的东西,本就是同一种。 金线细针暂时压住雷渝,也借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牵住母亲的命。 一旦拔针,两人都会恶化。 不拔,针的主人便能隔着很远,知道他们在哪里。 白韶将瓷碗扣进药箱。 厚布包裹。 三层铁扣锁死。 随后,他拿出三根针。 一根刺雷渝肩下。 一根落母亲心口。 最后一根却扎进顾远掌心。 针尖入肉并不深。 顾远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手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灼痛不是向外扩散,而是沿着血管直冲心口。 黑龙残片从公文包里震了一下。 隔着厚皮与衣物,仍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顾远指间的血沿针身往上爬。 白韶抬指一弹。 三根针同时颤鸣。 母亲胸口的起伏骤然停住。 雷渝左臂黑色也停在肘下。 顾远掌中却像有一团火突然烧开。 心脏每跳一次,掌心那团火便沿手臂向上顶一寸。到了肩头,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回去。 白韶伸手。 一掌拍在顾远后颈。 顾远眼前发黑,身体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白韶双手同时落下。 左手捻母亲心针。 右手压雷渝肩针。 脚尖却踩住顾远掌中第三根针尾。 一个人。 三处脉。 三条命。 被他用三根针强行拴在了一起。 白韶闭上眼。 他的手指一动不动。 却能同时感受到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脉。 母亲的脉像被冰堵住的细河。 雷渝的脉中藏着针。 顾远的脉最乱。 时而如鼓。 时而断流。 其中还夹着一道根本不属于人的沉重搏动。 咚。 黑龙残片在公文包里响了一声。 白韶脚下第三根针骤然弯曲。 他的额头第一次沁出汗。 不是冷汗。 一颗颗滚热汗珠顺着圆脸滑进衣领。 白韶没有停。 他先将雷渝肩下那根针转过半圈。 雷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左臂青黑立刻退了一寸。 随后捻动母亲心针。 母亲口中吐出一小团黑血。 血落在布上,没有散开,而是缓慢凝成一粒硬珠。 最后,白韶脚尖骤然用力。 顾远掌中第三根针没入半寸。 黑龙残片再次震动。 这一次,车外整片桑田的枯枝同时向一个方向弯下。 没有风。 雪地却被压出一圈圈波纹。 白韶猛地拔出三针。 顾远掌心喷出一道极细血线。 母亲重新吸入一口气。 雷渝青黑的五指也终于松开少许。 三人的脉被强行分开。 白韶接住顾远倒下的身体。 只停了半息,便把他扔回床垫。 像刚才做的并不是从三条纠缠的命里拆出一条生路,而只是替一头牛接回了一根断骨。 ⸻ 厢车重新启动时,顾远被疼醒。 手掌的针已经拔掉。 伤口只剩一个红点。 可整条右臂仍在发麻。手指每动一下,掌骨深处便传来迟钝的胀痛,像那根针并没有离开,而是折断后留在了里面。 母亲仍躺在身侧。 脸上多了一丝活人血色。 呼吸虽然微弱,却终于有了规律。 顾远将耳朵贴近她口鼻。 听见一声极轻的气流声后,他紧绷许久的胸口才松开一线。那口气刚吐到一半,母亲肺中又响起一阵细碎摩擦。 像两张湿纸在胸腔里缓慢揉动。 顾远的呼吸重新停住。 雷渝靠坐在对面,左臂青黑退回掌背,五指却比先前更加僵硬。他尝试弯曲食指,指节只动了不到半寸。 方才那次推演之后,他左耳听不见了。 顾远发现,厢车每经过坑洼,右侧氧气瓶都会撞响。雷渝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左侧药箱滑动,他才抬头。 白韶开车。 后视镜旁挂着三枚旧铜扣。 一枚刻医。 一枚刻雷。 最后一枚没有字,表面只有一道深长刀痕。 车辆驶过一处路口时,无字铜扣轻轻撞上玻璃。 雷渝抬眼。 顾远也认出了那枚扣子。 与父亲旧外套上的铜扣一模一样。 小时候顾长明每逢出远门,都会穿那件深灰外套。左襟少了一枚扣,他从未补过,只用黑线把缺口缝死。 有一次顾远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枚新的。 父亲只说,旧扣子丢了,新的扣不上原来的眼。 那时顾远不明白。 如今,那枚旧扣正挂在白韶车中。 雷渝用仍能活动的右手解下“雷”字铜扣。 白韶没有回头。 却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打火机,反手扔进车厢。 顾远接住。 打火机冷得像一块冻铁。 底部刻着三个很浅的字。 长明赠。 刻痕已经磨得模糊,最后一个“赠”字只剩半边。 雷渝看见打火机,右手停了片刻。 十余年前,顾长明、白韶与雷渝曾经走过同一条路。 一个后来进了镇政府。 一个烧掉药库,成了兽医。 另一个躲进山中破观,靠替人卜病度日。 如今父亲不见了。 剩下两个人,却在同一个雪夜同时出现。 顾远把打火机握在掌中。 铁壳边缘硌进伤口。 一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问父亲去了哪里。 想问他们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也想问那个戴金框眼镜、脸上有三道疤的老人是谁。 可白韶只盯着路。 雷渝也没有开口。 厢车中的沉默不是拒绝。 更像他们都知道,这些问题一旦说出,便会立刻引来某种东西。 车辆驶入县道前,雷渝突然抬起手。 食指敲了三下车壁。 第一次很轻。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第三次尚未落下,白韶已经松开油门。 前方公路空无一人。 雪被车灯照得发亮。 雷渝从地上捡起一只空药瓶,放倒在车厢中央。 瓶口朝前。 车辆继续滑行。 药瓶没有滚动。 经过前方第一个路标时,瓶身忽然向左转了半圈。 与此同时,车窗上的冰花从右向左裂开一条细线。 白韶方向盘随之左打。 厢车偏离县道,驶进一条被雪覆盖的乡间小路。 车轮碾过冻硬泥沟,整个车厢剧烈跳起。顾远用身体护住母亲,后腰撞上铁棱,眼前一阵发白。 半分钟后,后方县道亮起四盏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路口交叉驶过,将原本的前后道路同时封死。 若厢车继续直行,此刻已经被夹在中间。 雷渝没有看后窗。 他把药瓶重新摆正。 瓶口朝右。 三里后,药瓶又转了一次。 这一次瓶身转得极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与另一个方向的力量相互拉扯。 雷渝右眼瞳孔突然失去焦点。 他抬手去抓药瓶。 第一次抓空。 第二次,才将瓶身按住。 白韶立即熄灭车灯,把车停进一座废弃蚕房。 车轮刚隐入墙后,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便扫过远处公路。 白光从蚕房屋顶掠过。 破碎瓦片被照得透明。 一只藏在梁间的猫头鹰骤然飞起,翅膀擦过残瓦,却没有发出叫声。 探照灯停了半息。 随后离去。 雷渝低下头。 鼻端没有血。 眼角也没有裂口。 只是顾远伸手去扶他时,雷渝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里没有陌生,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片短暂空白。 他没有认出顾远。 数息后,雷渝目光落到顾远手中的打火机。 瞳孔才重新聚拢。 他记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每避过一次追踪,他失去的东西都不相同。 有时是血。 有时是听觉。 有时是一小段记忆。 推演不是看见未来。 更像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拿去换一条尚未发生的路。 蚕房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清脆一声。 三息后,又响一次。 白韶熄火。 柴油机停止后,整个蚕房骤然安静。 没有发动机掩盖,顾远才听见母亲肺中那阵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门外,一个穿蓑衣的老人推着自行车从雪中经过。车后座捆着两只竹筐,筐里盖着黑布。 老人走得极慢。 自行车轮压过积雪,却没有留下车辙。 经过蚕房时,他没有转头,只将一只竹筐从后座卸下,放在门边。 随后推车离去。 铃声消失在雪幕里。 白韶仍没有动。 直到屋檐上落下一小块冰凌,正好砸在竹筐边缘,他才打开车门。 冷风立刻钻进车厢。 顾远身上的湿棉衣被风一吹,像整块贴在皮肤上的冰壳。他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又立刻咬紧。 竹筐里没有菜。 只有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已经死了。 嘴里却衔着一枚方孔铜钱。 羽毛异常光亮,没有一片沾雪。鸟眼睁着,瞳孔深处留着一层薄薄金色。 白韶掰开鸟嘴。 铜钱背面刻着“十九”。 与父亲留在碎瓷上的血字相同。 鸟腹中还塞着一张折叠纸条。 白韶没有打开。 纸条先放到鼻下闻了闻。 又用纸角轻擦乌鸦舌根。 舌根没有变色。 随后递给雷渝。 雷渝用指腹擦过纸边。 纸上没有药,也没有毒。 只有一层极淡香粉。 香粉里混着三种气味。 檀香。 冻土。 女人的头发。 雷渝将纸条贴在铜钱上。 方孔中自行冒出一缕烟。 烟在半空凝成两行小字。 今夜子时,衔钱市开。 十九号拍品,白骨参。 顾远目光定住。 白骨参。 他在山中找了八天的东西。 母亲病重的起因。 也是他进入矿沟、得到黑龙残片的起点。 那册缺失封皮的旧药书中,对白骨参的记载只有短短数行。 雪后生。 石阴藏。 须如骨。 断面乳白。 能温肺止血。 顾远曾以为,只要找到它,母亲便能活。 如今它真的出现了。 却出现在一个知道黑龙残片、知道顾长明、也知道他们今夜逃亡路线的地下药市里。 白韶将纸条靠近车厢灯。 火苗刚碰到边缘,纸面忽然浮出第二层字迹。 以黑龙残珏为凭。 火焰烧到尽头。 纸条化为灰烬。 灰没有落下。 在空中停了一瞬,全部朝顾远怀中的公文包飘去。 隔着包皮贴成半条龙的轮廓。 随后才散开。 车厢里无人出声。 外面桑枝被风压弯。 一团积雪从屋檐坠落,砸在车顶。 雷渝取出七枚铜钱。 没有立即起卦。 他先将六枚收入袖中,只留下那枚裂开的通宝。 铜钱放在掌心。 裂缝正对顾远。 片刻后,钱面渗出一滴血。 不是雷渝的血。 那滴血从铜钱内部慢慢冒出,沿裂缝分成两路。 一路流向白韶脚边烧剩的“白骨参”三字。 另一路流向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 两样东西之间,早已被人拴上了线。 这场交易不是临时起意。 从顾远在废品站换到那册旧药书开始。 从书中恰好留下白骨参那一页开始。 从母亲昨夜咳血开始。 或许便有人等着他进山。 等着他找到矿沟。 等着他拿到残珏。 再把真正的药送到他面前。 雷渝抬头看向蚕房屋顶。 目光像穿过砖瓦,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没有掐算。 额角却渗出冷汗。 那枚裂钱在掌心缓慢发热。 钱面“通宝”二字一点点变红。 雷渝忽然将铜钱扔到地上。 铜钱落地后没有躺平。 沿着砖缝一路滚到顾远脚边。 恰好停在他鞋尖前。 正面朝上。 顾远低头时,铜钱中央方孔中映出一间看不见边界的黑屋。 屋内摆着十九张桌子。 前十八张桌旁都坐着人。 唯独最后一张空着。 桌面放着一只白玉药匣。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顾远刚要看清,铜钱忽然裂成两半。 幻象消失。 雷渝闭上眼。 右手扶住墙面。 他的鼻子闻不到东西了。 白韶将一片沾药水的布递到他面前。 雷渝没有反应。 那块布气味辛烈,顾远只闻一下便觉得鼻腔刺痛。 雷渝却像面前什么也没有。 白韶收回布。 没有安慰。 只将碎裂铜钱收进药箱。 有些代价还能恢复。 有些不能。 白韶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刺入母亲足底。 针尾只颤了三次。 第一次微弱。 第二次稍重。 第三次几乎没有。 白韶拔针。 针尖已经灰白。 他从旁边药箱里取出纸和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内划十二格。 随后将其中九格涂黑。 母亲只剩三个时辰。 子时之前拿不到白骨参,她的肺会先停。 可那株药摆在衔钱市中,等着换走黑龙残珏。 顾远低头看向公文包。 黑龙残片安静躺在里面。 从矿沟到现在,已经有太多人为它而死。 那个中蛇毒的男人。 乱石滩上的两名追兵。 屠宰场地下水道中的人。 它每次发出心跳,都能让周围发生无法解释的变化。 可母亲胸口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变轻。 顾远的手按在公文包搭扣上。 没有打开。 白韶把纸揉成团。 塞进自己嘴里嚼碎。 吞了下去。 他重新发动厢车。 没有返回镇外,也没有向医院走。 车头转向县城南面。 那里有一座废弃了十年的丝织厂。 镇上的人只知道工厂倒闭后被银行收走。 顾远却从父亲旧地图上见过那里。 地图背面,顾长明曾用红笔写过四个字。 夜里无门。 车辆驶出蚕房前,雷渝忽然按住白韶肩膀。 远处雪地里,出现一个人。 女人撑着一把红伞,独自站在路中央。 身上穿着黑色长裙。 裙摆没有沾雪。 四周的风还在吹。 远处桑枝仍不断摇晃。 可红伞周围的雪却像失去了重量,全部悬在半空。 没有一片落到她身上。 她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右手腕上缠着金色细线,线尾系着一枚与雷渝胸前完全相同的针。 厢车没有减速。 女人也没有让路。 距离只剩十丈时,她松开手。 金线针落入雪中。 车灯下,那根针自行直立。 针尖指向厢车。 路旁积雪同时向中间塌陷。 数十根藏在雪下的钢索骤然绷起,交错封死整条道路。 白韶猛打方向盘。 厢车撞进路边桑林。 车身倾斜。 母亲从床垫上滑下。 顾远扑过去抱住她。 他用肩背撞开滚来的氧气瓶,瓶阀擦过耳侧,发出尖锐气鸣。高压气体从裂口中喷出,在车厢里迅速结出一层白雾。 雷渝的裂钱在掌中炸成两半。 车窗外,红伞女人第一次抬起了脸。 她很年轻。 眉眼清冷。 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红痣。 顾远从未见过她。 她却隔着飞溅的雪泥,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远。” 声音不高。 却没有被发动机、钢索和树枝断裂声掩盖。 像那两个字并不是从车外传来。 而是直接响在顾远耳骨深处。 下一刻,厢车右侧轮胎被钢索切开。 车身彻底侧翻。 天地倒转。 铁皮擦着冻土一路滑行,火星在雪夜里拖出十余丈。 顾远护住母亲,后背连续撞上氧气瓶。 第一下,肩胛失去知觉。 第二下,胸口一闷,险些吐出血来。 第三下,额角撞上车厢横梁,视野顿时蒙上一层暗红。 厢车最终撞停在一棵老桑树下。 车门朝天。 玻璃碎裂。 柴油从驾驶室缓慢流出。 在雪地里散出一股刺鼻气味。 车厢外却没有追兵冲来。 红伞女人站在翻倒的车旁。 她伸手按住车门。 手指苍白细长。 没有用力。 那扇被撞得变形的铁门却向下凹陷一寸。 顾远抱紧母亲。 白韶手中已经多了两根针。 雷渝右手停在半空。 三人都在等她打开门。 她没有打开。 而是将一张黑色请帖从裂缝塞进来。 请帖上烫着一只衔钱乌鸦。 乌鸦双翼张开。 嘴里衔着的不是铜钱。 而是一颗人的眼珠。 下面只有一行金字。 十九号买家,入场。 顾远接住请帖。 纸面尚有余温。 入手的一刻,掌心针孔重新刺痛。 一滴血从伤口中渗出。 请帖上的乌鸦低下头。 将那滴血吞了进去。 红伞女人松开车门,转身走入风雪。 她身后没有脚印。 只有一根根被割断的钢索,正在雪地里缓慢渗血。 不是铁锈。 是真正的血。 血沿钢索纹路向远处流去,最后全部汇入红伞女人消失的方向。 雷渝从碎玻璃中抬起头。 右手掐住第一指。 没有反应。 第二指。 铜钱无声。 第三指尚未落下,他眼角忽然裂开一道血口。 这不是推演反噬。 是前方根本没有卦。 无生。 无死。 无过去。 也无来处。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算不到一个人。 白韶从驾驶室爬出。 额角鲜血直流。 他没有看远去的红伞。 只把黑色请帖翻到背面。 背面压着一枚金框眼镜留下的浅痕。 三道细线从镜框印记旁划过。 像三道旧疤。 白韶指腹停在那三道痕迹上。 车外风声忽然低了。 雷渝掌心那枚金线细针自行抬起。 先指向请帖。 又缓缓转向县城南面。 顾远顺着针尖望去。 雪夜尽头,废弃丝织厂上空亮起一盏红灯。 红灯下方,本该被砖墙封死的厂门缓慢打开。 门内没有厂房。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长街。 街道两侧挂着数百盏白灯笼。 每一盏灯笼下,都站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最深处,一名高瘦老人摘下金框眼镜。 用白布缓慢擦去镜片上的雪。 右侧脸颊,三道旧疤在灯下清晰可见。 涂玄山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了衔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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