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那个废物,连个阑尾都能切漏。他有这本事?”
王林把病历副件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老花镜片后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林渊。
“说实话。昨晚那几刀,到底是谁切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劣质烟草燃烧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缓慢上升。
林渊没动。他垂在白大褂衣摆旁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布料。
老头这是在诈我?
不,不对。王林既然连李明切漏阑尾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丑事都翻出来了,说明李明多半已经被叫进这间办公室骂过一轮了。李明那点胆子,在普外科作威作福还行,面对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急诊老鬼,根本抗不过三个回合。
底牌已经漏了。这时候再装傻,只会让对方觉得虚伪。
“切口四点五厘米,避开了肋间动脉和神经丛。”林渊迎上王林的目光,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汇报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从患者左侧第四肋间进刀。因为没有胸腔撑开器,手指顶进去的时候力度要稍微大一点,否则清不干净心包里的积血。”
没有承认自己动了刀。
但每一个字,都是主刀医生视角的肌肉记忆。
王林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地落在发黄的办公桌面上。他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了足足半分钟。
换做一般的实习生,哪怕是被逼问到这份上,要么吓得结巴,要么急着表功。但这小子,居然用复述手术过程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把事认了,还一点把柄都没留在话头里。
“你倒是滑头。”王林把烟头按进塞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用力捻了两下,“既然有这手艺,为什么甘心把功劳让给李明?这可是能直接评副高的资历。”
“我没有执业证。”林渊毫不避讳地抛出最现实的理由,“患者如果不死,家属会闹我无证行医。患者如果死了,我会直接进去蹲几年。李医生愿意拿他的前途帮我担保这台手术,这份功劳是他应得的。”
“放屁!”
王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一响。
“为了个副高,把科室的雷往自己怀里揣,李明那是蠢!你拿前途去赌一个素不相识的烂命,你更是个疯子!”
老头指着林渊的鼻子,声音大得连门外的走廊都能听见。
“你以为你昨晚救了个人很伟大?我告诉你,在现行的医疗体制下,你那几刀就是在往火坑里跳!只要那个人在ICU里多喘一口气,或者多掉一根头发,家属立刻就能找个律师把你扒得连裤衩都不剩!”
林渊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因为王林说得全对。这就是现实,比手术刀更冰冷、更锋利的规则。
骂够了,王林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把茶叶沫子粗鲁地吐回杯子里。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来急诊吗?”王林的声音终于放低了些。
“因为我好用。”林渊回答。
“因为老子缺人!”王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缺人,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我的手术台。林渊,你听好。”
王林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前倾。那种在急诊科浸淫了几十年、看惯了生死的压迫感,像是一堵墙般平推过来。
“在急诊科,当你看到一个快死的病人被推进来。你的本能会让你冲上去拿刀。但你的理智,必须告诉你去按呼叫铃,去请示上级。”
王林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指骨因为长年握持器械而有些变形。
“从本能到理智。这两秒钟的抉择,决定了你这辈子还能不能继续穿这身白大褂。没有上级医生的签字授权,哪怕那个病人死在你脚边,你也绝对、永远、不准越线操作。听懂了吗!”
这句话砸下来,分量极重。
这不是在打压,这是在保他。王林在用自己急诊科主任的绝对权威,给林渊画下一个保命的安全区。
“听懂了,主任。”林渊点了点头。
“去后勤科领个钥匙。”王林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了章的条子,隔着桌子飞到林渊面前,“老楼那边还有几间空置的单人值班宿舍。我看过你的档案,孤儿院出来的,别在外面租那种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了。住医院里,有突发抢救随时叫你。”
林渊捡起桌上的条子,手指微微收紧。
二院的单人宿舍,哪怕是老楼,一个月也能省下小一千块的租房钱。这老头嘴上骂得凶,背地里倒是把他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谢谢主任。”
林渊转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王林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再次响起。
“去绿区待着。赵敏脾气臭,但她手里的活儿最细。跟着她好好熬两周规矩。”
门关上了。
走廊上的冷光灯打在林渊脸上。他把那张条子折好揣进口袋,顺手摸出那部屏幕碎角的破手机。
打开微信。把昨晚从李明那拿的八百块钱,加上自己卡里仅剩的一百多,凑了个整数。
点击转账。收款人:张院长。
附言:【奖金发了,买药。】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现实的重担稍微轻了那么一钱,但远远不够。
下午两点半。急诊科绿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脚臭味混合的奇妙气息。
“哎哟,大夫,你快看看我这手,血都止不住了!是不是得截肢啊!”
一个五十多岁、烫着酒红色卷发的大妈,举着一根右手食指冲进五号诊室。那架势,仿佛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林渊坐在电脑前,眼皮跳了一下。
视网膜上,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字体悄无声息地浮现。
【患者身份扫描:刘桂芳,54岁。】
【病症诊断:轻微表皮组织破损(指甲剪修剪过深导致)。】
【危险等级:无。】
【建议处置:碘伏消毒,贴创可贴,或者直接回家洗个手。】
林渊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捏住大妈那根肥硕的食指。指甲盖边缘渗出了一丝绿豆大小的血珠,甚至都已经凝固结痂了。
“大妈,您这伤口再晚来两分钟,它就自己长好了。”林渊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拿起棉签蘸了点碘伏,在那层血痂上抹了两下。
“少瞎说!网上都说了,剪指甲出血容易得破伤风!破伤风发作起来人是要抽抽死的!你赶紧给我开针破伤风,再开两盒进口的消炎药!”大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中气十足地拍着桌子。
林渊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要是前世那个脾气,他绝对直接叫保安把人请出去了。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个连处方权都没有的实习生。任何一起医患投诉,都能让他在赵敏和王林那里的印象分直接清零。
“大妈,破伤风梭菌是厌氧菌,只有深达肌肉的刺伤或者生锈的铁钉扎伤才会感染。您这表皮擦伤,打那个纯属浪费钱,还容易药物过敏。”
林渊耐着性子,撕开一个创可贴,仔仔细细地把那个连肉都没破的伤口裹上。
“而且咱们医院的破伤风免疫球蛋白,一针要两百多呢。您这伤口,创可贴一贴,回去照样能搓麻将,自摸都不耽误。”
一听到两百多,大妈原本还要拍桌子的手顿住了。
她狐疑地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又看了看林渊那张极其真诚的脸,嘟囔了两句“算你这小大夫会说话”,起身扭着水桶腰走了。
【叮!完成基础接诊任务。急诊医学模块经验值+1。】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视网膜上那可怜巴巴的“+1”,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整整一个下午。
他处理了拉肚子跑错科室的、打篮球崴了脚指甲的、甚至还有个因为吃多了红心火龙果拉红屎以为自己胃出血的大学生。
枯燥。繁琐。极其消耗情绪价值。
忙活了四个小时,经验值总共涨了不到20点。照这个速度,他想把系统升到下一级,解锁中级医学技能,得在绿区熬到猴年马月。
必须得去黄区。那里才是中重症患者的聚集地,是经验值的大头。
但王林的红线刚刚画下,赵敏更是把他当个贼一样防着,绝不允许他靠近黄区半步。
破局点在哪?
周三。上午九点。
绿区分诊台难得有了一丝空闲。
林渊坐在护士站的圆凳上,正拿着一叠空白病历纸练习打结。白色的棉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单手打结、双手打结,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这是他前世为了保持手感养成的习惯。外科医生的手,一天不练就会生锈。
赵敏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走了过来。黑眼圈比周一的时候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时会猝死的灰败感。
“林渊,把那边的无菌纱布清点一下,顺便把五号诊室的消毒灯打开。”
赵敏有气无力地吩咐着,伸手去拿桌上的座机听筒。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塑料外壳的瞬间,急促的电话铃声像锥子一样扎进耳膜。
赵敏抓起听筒。
“喂,急诊分诊台......什么?现在?!”
赵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两秒钟内彻底褪去了血色。她猛地站直了身体,搪瓷缸被衣角带翻,大半杯褐色的茶水直接泼在了地胶板上。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想办法。”
电话挂断。
赵敏撑着桌沿,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变得稀薄起来。
林渊停下手里的打结动作,棉线悄无声息地滑落回掌心。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机会,可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