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一阵细碎的电流噪音。
小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跑腿订单孤零零地挂在“饱了么”骑手大厅的页面上。
酬金栏里,赫然写着一万块整的大夏币。
起点是江州老城区的城隍庙旧址,终点则是早已被划为封控区的明月巷四十四号。
放在平常,这绝对是一单被同行们拿来当笑话看的恶作剧。
但现在不同。
距离大夏国官方发布红色最高通告,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官方的警告短信在每一个市民的手机里循环推送。
全城宵禁,武警和九局的特勤接管了所有的主干道。
新闻里播报着那些被黑水沾染的墙壁会长出吃人的画卷,播报着午夜不要出门的死命令。
这种时候,谁敢出门赚这点卖命钱?
小李原本也是不敢的。
他那辆老旧的雅迪电动车早早就被推进了楼道里锁好。
可是,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传来了老母亲剧烈而沉闷的咳嗽声。
在这个连墙壁都会吃人的世道,瘫痪在床的母亲要是流落街头,下场只有一个。
穷,永远比看不见摸不着的鬼更直击要害。
小李咬紧后槽牙,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接单”按钮上。
屏幕界面跳转,显示接单成功。
他默默地套上那件沾着油渍和风霜的蓝色外卖冲锋衣,拉上拉链。
戴上那个挡风玻璃已经有些刮花的破旧头盔,把面罩拉到最低。
临走前,他从厨房拿了一把生锈的切菜刀,用透明胶带死死地绑在自己的右手上。
做完这些,小李推开出租屋那扇单薄的铁门,一头扎进了江州初冬那刺骨的寒夜之中。
街道上死寂无声。
平时这个时间点,正是城中村烟火气最重的时候。
炒粉的铁锅声和酒客的划拳声能响彻半条街。
现在,整条马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盏勉强散发着惨黄色的光晕,将拉长的树影投射在柏油路面上。
小李骑着电动车,右手把油门拧到了底。
冷风夹杂着初冬的湿冷水汽,像无形的刀片一样顺着领口往里灌。
他不敢抬头看两侧的建筑物。
官方通告里反复强调,绝对不能直视那些经历了“倒退墨雨”洗礼后的墙壁。
小李的视线死死锁在正前方十米范围内的路面上。
途径几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了几辆烧得漆黑扭曲的汽车残骸。
远处隐隐传来九局重型装甲车的引擎轰鸣声和急促的警笛声。
那是这座正处于恐慌中的城市里,唯一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声音。
可惜,那声音距离他太远了。
导航屏幕在车把手上发出微弱的蓝光。
显示距离终点明月巷,还有最后两公里的路程。
按照系统规划的路线,他需要绕过前方那个已经被九局重兵封锁的商业广场,这至少会让他多花二十分钟的时间。
夜长梦多。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每一秒钟的拖延都意味着死亡概率的成倍增加。
小李一咬牙,车把手用力一拐,直接驶入了旁边一条狭窄陈旧的老巷子。
这是他送了两年外卖,用无数次超时罚款摸索出来的近道。
穿过这条没有名字的小巷,就能直达明月巷的后街。
巷子里彻底断电了,漆黑一片。
只有电动车那微弱发黄的探照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开一道勉强能视物的光柱。
地面的青石板坑坑洼洼,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低洼处积蓄着不少黑色的水渍。
小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避开那些水洼。
巷子深处,那种刺鼻的松烟墨味道越来越浓。
浓得让人嗓子眼发痒,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死角拐弯。
小李习惯性地按了一下喇叭,捏着刹车,准备减速转弯。
车头刚转过去,探照灯的光束扫向正前方的地面。
那里,横亘着一个面积足有两米宽的巨大黑色水洼。
这水洼大得离谱,几乎完全占据了整个巷子的宽度,两边的青砖墙壁紧紧夹着它,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绕行的空间。
小李心头一紧,右手死死捏住刹车把手。
老旧的刹车片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轮胎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失去了抓地力,带着两百多斤的惯性,直直地向前滑行。
“停下!停下!”
小李双脚离开踏板,死死撑在地上,鞋底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车头最终在距离那滩黑色水洼仅有半指距离的地方,堪堪停住。
前车轮的橡胶轮胎,悬停在黑色液体的边缘。
小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刚准备下车,用脚蹬着地把车子往后倒退。
那滩看似平静的黑色水洼,在接触到前车轮的一瞬间,疯狂地向上攀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李大惊失色,慌忙想要松开双手弃车逃离。
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好像是被焊死在了车把手上。
那黑色的墨迹已经爬上了仪表盘。
粘稠冰冷的墨水触碰到了他戴着劣质手套的手指。
一股直达骨髓深处的极度阴寒,瞬间冻结了小李所有的动作神经。
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脚下的黑色水洼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产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
电动车连同小李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下水道的落叶,直直地坠入那黑色的深渊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
小李的意识渐渐回归。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活下来了……我还活着……”
他呢喃着,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触手之处,带有粗糙颗粒感的青石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空白。
所有属于现代文明的痕迹,统统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他正坐在一处古色古香的青石拱桥桥头。
桥下,是一条流淌着纯黑色河水的小河。
河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斑驳石壁,发出轻柔而诡异的哗啦声。
街道两旁,全是白墙黑瓦的古代建筑。
飞檐翘角,木格雕窗,充满了明代水乡的复古韵味。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高高挂着一盏大红色的灯笼。
灯笼里透出的光线是猩红色。
这红光将整条青石板街道映照得一片死寂。
天空是单调的灰白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透着一种纸张氧化后的陈旧压抑感。
细密的雨丝正在天空中飘洒。
雨水落在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淡淡的墨迹晕染开来。
“这……这是哪里?”
“剧组拍戏吗?还是哪个江南古镇景区?”
小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报警。
手刚碰到衣服,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那件熟悉的蓝色“饱了么”外卖冲锋衣,消失了。
他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套灰褐色的粗布麻衣!
衣服的材质粗糙,像是用某种劣质的干草编织而成,穿在身上扎得皮肤生疼。
腰间用一根打着死结的麻绳随意地系着。
他脚上的那双耐克仿款运动鞋,也变成了一双沾满泥巴的破草鞋。
“我的车呢?我的外卖箱呢?”
小李慌乱地转过身,四处寻找。
在青石拱桥的另一头,他没有看到自己的雅迪电动车。
那里只停着一辆破旧的木制独轮手推车。
手推车上放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方形竹筐,竹筐的尺寸和他的外卖保温箱大小相似。
时空的错乱感和认知被强行颠覆的恐惧,像一只看不见的铁手,死死掐住了小李的喉咙。
这里绝对不是现实世界。
官方通告里的那句警告,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回响。
“我被吸进墙里的画卷中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小李的双腿剧烈地打起战来,连站都站不稳。
他被困在了一个由水墨和怨气构成的二维虚假世界里。
“有人吗!救命啊!”
小李彻底丧失了理智,恐惧摧毁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扯着嗓子,在这条挂满红灯笼的古老街道上疯狂大喊、奔跑。
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随着他的喊叫声。
街道前方的红雾中,渐渐显露出了几个人影。
“有人!太好了,有活人!”
小李像是抓住了汪洋中的一块浮木,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些人影跑去。
距离拉近。
那是一群穿着古代服饰的“行人”。
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有挎着竹篮的农妇,还有一个手里拿着冰糖葫芦的小孩。
他们正在街道上缓慢地行走着。
动作十分僵硬,步子迈得很小,细看之下,脚跟几乎不沾地,像是在纸面上平移。
“大哥!大姐!这到底是哪里啊?怎么才能回江州市?”
小李冲到那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背后,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入手的感觉,让小李如遭雷击。
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血肉之躯。
教书先生停下了平移的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小李脸上的庆幸和希冀,在看清对方正脸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极致的惊骇。
那是一张完全平面的脸。
整张脸就像是一张苍白平整的宣纸。
在宣纸上,用粗糙的毛笔,随意地画着两条黑色的横线,代表着眼睛。
眼睛下方,是一道弯曲的锯齿状墨痕,代表着一个正在微笑的嘴巴。
而且脸上的墨迹似乎还没有完全干透。
一丝黑色的墨水顺着那张锯齿状的嘴巴,缓缓滴落在他那件整洁的水墨长衫上。
“你……你……”
小李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教书先生并没有发动攻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小李。
那张锯齿状的嘴巴微微开合,发出一阵类似于纸张摩擦的声音。
“客官……您的外卖,还没送达呢……”
小李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惊恐地转头看向周围的其他人。
挎着竹篮的农妇转过了头。
拿着冰糖葫芦的小孩也转过了头。
全都是一张张惨白扁平的宣纸脸,上面画着粗糙的墨迹五官。
几十个水墨纸人,停下了脚步,将小李团团围在中间。
所有的“横线眼睛”都盯着他。
所有的“锯齿嘴巴”都咧开微笑的弧度。
“外卖……迟到了……”
“要被差评的……”
纸人们的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这些诡异的现代词语。
小李惊恐地在地上向后倒退,双手拼命地撑着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