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东海这才重新低下头，翻了翻材料，话锋一转又问：
“那你说说，你每年的收入是多少？这些年下来，你们家的积蓄又是多少？”
孙连城闻言都气乐了，笑得有点无奈：“夏主任，你问我这个，我还真答不上来。”
夏东海眉头一皱：“答不上来？”
“你要是问京州市的财政，”
孙连城说，“一年多少收入、多少支出、账上趴着多少结余，我随时能给你报出来，小数点后头几位我都门儿清。
可你要问我家里头那点事，我是真不清楚。”
“你堂堂京州市市委书记，连自己家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夏东海的语气里带着点质问。
“还真不知道。”
孙连城坦然得很，“不瞒二位，我这个人，平日里家里头的事全是张桂兰一手安排；
单位里头的事全是秘书安排。我自个儿兜里揣不揣钱，你们可以把我秘书叫来问。
我的工资卡，我从来就没经手过，发了工资，卡就在张桂兰那儿，
家里头怎么花、怎么存，我一概不管，也没那个心思管。”
他摊了摊手：“我平日里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吃在单位食堂，出门有车，下班回家。
一个大老爷们儿不抽烟不打牌，不搞那些个爱好，我要钱干什么？
所以家里头那本账，我从来没问过，也没算过。”
夏东海皱着眉，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你对这些事，一点数都没有？”
“也不能说一点数没有。”
孙连城想了想，“张桂兰以前跟我提过那么一嘴，说家里头攒了点钱。
我估摸……大概能有三十几万？四十万？具体多少，我没细问，她也没细说。”
“你估计？”
夏东海抓住了这个词，“我要的是准确的数，不是你估计。”
“我估摸着，是因为我确实只知道这么多。”
孙连城说，“张桂兰的工资加上我的工资，一个月进账多少，开销多少，剩下的存起来，
这些年没什么大的花销，没买房没买车，没生过大病，我琢磨着，撑死了也就这个数。
你让我准确地说，我又不是管账的，我上哪儿给你变个准数去？”
夏东海把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加重了：
“孙连城同志，我再问你一遍，你能不能准确地透露一下，你们家的存款到底是多少？”
这话问得有点咄咄逼人。
孙连城心里头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踏马谁知道具体是多少？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堂堂京州市市委书记，平日里管着一个市几百上千万人的吃喝拉撒，
哪儿有工夫天天扒拉家里头那点存折？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逼他，他也编不出来。
可他毕竟是在谈话室里，对面是职权部门的人，火再大也得先压着。
孙连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夏东海，不答反问：
“夏主任，我先问一下，这个问题，我是必须要回答吗？”
夏东海点头：“必须回答。”
“好。”
孙连城说，“那我能不能也先提一个问题？”
夏东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提条件，看了刘建国一眼才说：
“可以，你问。”
孙连城没看夏东海，把头转向刘建国，认认真真地问：
“刘书记，那我问问您，您知道你们家的存款有多少吗？您能一口报出个准数来吗？”
“我？”
刘建国指了指自己，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少存款。
跟孙连城一样，他也是个不顾家的，家里头那本账全在老伴儿手里攥着，
他每个月工资一交，剩下的事一概不管。
你冷不丁问他有多少家底，他也得回去翻存折才能知道。
刘建国愣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夏东海说：“东海同志啊，这个问题还真有点为难连城同志了。
不只是他说不上来自己有多少家底，我也说不上来我家有多少家底啊。”
夏东海没想到自己的领导会来这么一句，一时没接上话。
刘建国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咱们这些当干部的，尤其是主政一方的，一天到晚脑子里头装的都是工作，哪儿有那么多心思顾自己的小家？
连城同志要是一天到晚只顾着自己那点小家底，他哪儿还顾得上一个市的大家底？
这个话得实事求是。”
这话一出来，等于是替孙连城解了围。
孙连城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看着夏东海问了一句：
“夏主任，我这不算对组织上不老实吧？
不知道的事，我不能瞎编一个数来糊弄组织，那才是真的不老实。”
夏东海推了推眼镜，脸色缓了缓，可嘴上没松：“好，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我再问你别的。”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页，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抬起头：
“张桂兰有个弟弟，叫张桂生，做生意的，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孙连城心里头一动。
到底还是查到张桂生头上了。
他面上不显，平静地答：“张桂生是她娘家弟弟，我的小舅子。
前些年下了海，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据说是做建材买卖，生意不大，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小老板。
我跟他来往不多，平日里就是逢年过节偶尔见一面，吃顿饭。”
“来往不多？”
夏东海盯着他，“他是你小舅子，你是京州市市委书记，他做生意，你能一点不照应？”
“还真没照应。”
孙连城说，“这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也是给家里人立的规矩。
我在哪个地方当官，家里头的亲戚就不许在哪个地方的工程上伸手。
张桂生的公司在京州一个政府项目都没拿过，一块地都没中过，这个你们可以去查招投标记录，查他的合同。
他要是真沾了我的光，我今天没脸坐在这里说这话。”
“他公司经营情况怎么样？资金往来大不大？”
“具体我不清楚，我从不过问他生意上的事。”
孙连城说，“我只知道他那是小打小闹，一年流水能有多少，我没概念。
夏主任，你要问我他公司的账，我是真答不上来，那是他的公司，不是我的。”
“他跟张桂兰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比如借钱、转账、合伙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刁。
孙连城认真想了想，才开口：“姐弟之间，谁家有个急事，借点钱、帮衬一下，这种事肯定有，人情往来嘛。
可具体多少回、多少钱，我不经手，也没问过。
张桂兰手里头要是有跟她弟弟的转账，银行流水一拉就出来，藏不住，我也不替他们藏。”
他看着夏东海，又补了一句：“夏主任，我把话挑明了说。
你们是不是怀疑，这两百万跟张桂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