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说得通透。
罗新跟着他，管着他日常的吃喝拉撒、行程安排，真要问起来，罗新是绕不过去的人。
与其让小伙子到时候慌神、说错话，不如提前给他把口径理清楚：说实话，只说实话。
一路无话，车到机场。
两个人走的是快速通道，过了安检直奔登机口，刚到没坐几分钟，就开始登机了。
飞机上，孙连城靠着舷窗，闭着眼，脑子里头却一刻没闲着。
他想起张桂兰这个人。
原主两口子过了大半辈子，张桂兰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胆小，本分，脸皮薄，在外头买个菜都要货比三家，为几毛钱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
他当年在光明区被李达康骂得灰头土脸，后来赌气辞了官，张桂兰也没抱怨过一句。
这样一个女人，你说她能有多少的来路不明的钱？
孙连城不信。
可不信归不信，那边的电话不是假的。
他又想到了一层。
张桂兰胆子小，可她架不住别人算计。
名利场上的人，想围他孙连城，直接围是围不上的，那就只能从家里人下手。
今天请你老婆吃个饭，明天送点不值钱的“土特产”，后天帮着办点不疼不痒的小事，
一步一步地套，套到最后，人家图穷匕见，你想抽身都抽不出来。
张桂兰要是被人这么套了，会不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孙连城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又想起张桂兰那头的亲戚。
她娘家有个弟弟，叫张桂生，前些年下了海，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还有几个姐妹，都是普通人家。难道是娘家那边有人打着她的旗号在外面干了什么？
这事只能等谈了话才知道。
飞机平飞之后，罗新小声问：“书记，您喝点水不？”
“不喝。”
孙连城没睁眼，“你也歇会儿吧。”
罗新“哦”了一声，可哪儿睡得着，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这些事摞在一块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偷偷看了孙连城一眼，见这位书记虽然闭着眼，可脸色沉着，看着比他稳得多。
罗新心里头暗暗佩服。
换了别人遇上这种事，怕是早就慌了神。
可孙连城还能这么稳，要么是真没事，要么是这城府深得见不着底。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出了闸口，果然有两个同志等着，年纪都不大，一男一女，穿着便装，
举着证件给他看了看，也不寒暄，只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孙连城点点头，回头对罗新说：“你跟着我。”
来接的人说：“这位小同志先安排到招待所休息，孙书记，您先跟我们走。”
孙连城看了罗新一眼：“去吧。”
罗新只好站住，眼睁睁看着孙连城跟着那两个人上了一辆车。
车一路开，七拐八绕，孙连城也没问去哪儿，问了人家也不会说。
他靠在座位上，把心一横，反倒平静下来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到了这一步，怕没用，躲没用，不如挺起腰杆，坦坦荡荡地去面对。
他这辈子，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什么风浪没见过？
被李达康拍过桌子，被人戳过脊梁骨，辞过官。
那边的谈话室他还真没怕过。
只要自己屁股底下干净，谁来了他都敢说一句：查，随便查。
车停了。
孙连城被领着往里走，过了几道门，上了电梯，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推开，里头是一间谈话室。
谈话室不大，摆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沙发，
墙角一个文件柜，墙上没挂什么东西，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这种地方，一进来就让人心里头发紧，空气都跟外头不一样。
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色夹克，
看见孙连城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孙连城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建国。
这个部门的副书记，孙连城的老熟人。二人虽说没什么私交，可脸熟，彼此也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
刘建国在系统里头是出了名的稳，办了一辈子案，说话滴水不漏，但是不阴人，讲规矩，讲分寸。
右边那位，孙连城没见过。
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眼镜，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太好打交道。
桌上摆着一摞材料，他面前摊着个本子，手里捏着笔，
眼睛从眼镜上头扫过来，上下打量孙连城，目光跟刀子似的。
孙连城心里头有数，这位不认识的八成是某个常委，
再不然就是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能坐在这儿跟刘建国一块儿谈他，级别不会低。
他进门头一眼，先落在了两个人中间的烟灰缸上。
那烟灰缸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烟头，一个压着一个，
有的还冒着点余烟，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烟灰。
孙连城心里头清楚了。
这二位，怕是等了挺久了。
而且看这架势，在他进来之前，这两个人就已经为他这事儿研究了不短的工夫，烟都没少抽。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案子不轻，人家上头分歧也好、商量也好，费了不少心思。
孙连城脸上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先冲刘建国点了点头，又冲那位不认识的点了点头，开口说：
“让二位领导久等了，对不住，路上的时间不由我定。”
刘建国抬了抬手，示意他坐：“连城同志来了，坐吧。”
他随即给孙连城介绍旁边那位：“这位是夏东海同志，纪检监察室的。”
孙连城又冲夏东海点头：“夏主任。”
夏东海没起身，只是从鼻子眼里“嗯”了一声，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架势，就没把他这个京州市市委书记当回事。
孙连城也不在意，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不卑不亢。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从他进门这一刻就开始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人家都看在眼里、记在本上。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也不能张狂。
露怯了，人家觉得你心里有鬼。
张狂了，人家觉得你对抗组织。
最好的姿态就八个字：配合调查，不慌不忙。
刘建国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平和：“连城同志，今天请你过来，是什么事电话里应该跟你说了。
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有些情况需要你当面讲清楚。
组织上找你是对你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你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
“我明白。”
孙连城说，“组织上要了解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孙连城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好。”刘建国点点头，看了夏东海一眼。
刘建国又多叮嘱了一句，语气放缓了：
“连城同志，今天这个谈话不是审查，更不是留置，就是了解情况，把问题搞清楚。
你也是老同志了，该懂的都懂，别有什么顾虑，也别紧张。
咱们就当是组织上跟你核实几件事，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也别有压力。”
“我明白。”
孙连城说，“刘书记，我这个人你多少也算了解，组织上要查我，我接受。
我要是真有问题，不用你们费这个劲，我自己先把自己的问题交代了。
可我要是没问题，也请组织上还我一个清白。
我今天坐这儿就一个态度：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刘建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