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孙连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以为孙连城就算不落井下石,至少也得阴阳怪气几句,出出当初的恶气。
毕竟当初他把孙连城逼得确实够狠,懒政学习班那事,几乎是把孙连城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可孙连城没有。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说唏嘘就是真唏嘘,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达康心里那点紧绷的防备,不知不觉就松了点。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有点飘:“哪还有什么达康书记啊。
是啊,起起伏伏……当年我在吕州当市长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只要想干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后来到了京州当市委书记,更是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心为公,只要我不贪不占,我就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现在回头看,太年轻,也太偏激了。”
李达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看什么都简单,觉得下面的人干不好,就是懒,就是无能。
等自己下来了,不在其位了,才知道很多事,不是光有干劲就行的。”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憋久了,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果然,李达康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就说这养老工作吧。
以前我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听民政局汇报,说养老院床位不够,消防不达标,我当场就拍桌子,说为什么不解决?
钱不够拨钱,人不够加人,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现在自己管这块了,天天往基层跑,才知道难。”
李达康掰着手指头说,
“老城区的养老院,都是老房子改的,先天条件就差,消防怎么改都难达标。
拆了重建吧,没地,也没钱。
民办养老院倒是想建,可审批手续卡得严,消防、民政、卫健、住建,好几个部门盖章,跑几个月可能都跑不下来。
收费高了百姓住不起,收费低了老板赔本不干。
你说,这是光靠骂两句就能解决的?”
孙连城点点头,深有同感:“确实是这样,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很多事,坐在办公室里想,和真到了一线干,完全是两码事。”
“你现在在京海干得不错。”
李达康话锋一转,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我听以前的老同事说,你到了京海之后,又是搞市场整治,又是抓民生,动作不小,干劲十足啊。”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李达康盯着他,问出了心里藏了半天的疑问: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说你有能力,有想法,也不是不会干事。怎么当初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就那么佛系?
天天掐着点下班,抬头看星星,对什么都不冷不热的。
现在到了京海当市委书记,反倒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问出来,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孙连城端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心里有点好笑。
他总不能告诉李达康,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当初原主是真佛系,真不想干了。
现在换了他,当然不一样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达康,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达康书记,我倒想问问你。
换作是你,坐在我当初那个位置上,面临我当时那个处境,你会有动力干事吗?”
李达康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孙连城会这么反问。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有什么没动力的?革命分工不同而已。
以前有位老领导说过,我当领导是为人民服务,你掏大粪也是为人民服务,这只是分工不同,都是革命事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总不能因为提不了正厅,就消极怠工吧?就摆烂吧?老百姓还等着呢!”
这话一说出来,孙连城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达康书记,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跟我说教了。”
孙连城语气很平淡,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套大道理,你当年在台上讲给别人听也就算了,现在咱俩都这样了,就别拿这个说事了。”
李达康脸色微微一变,有点挂不住:
“我怎么说教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作为党员,就该有奉献精神,就该能上能下……”
“能上能下?”
孙连城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达康书记,我问问你。
你现在降成二级巡视员了,你怎么没拿出当年当市委书记那股干劲来啊?
我听育良省长说,你现在就管管养老和儿童福利,
天天就下去检查检查,也没见你再搞什么大动作,没见你再大刀阔斧地改革啊?”
“按照你的道理,二级巡视员也是为人民服务,和市委书记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那你怎么就没以前那股冲劲了?”
孙连城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很平静,却直直地看着李达康,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别要求别人做到了。这不是双标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戳在了李达康的心口上。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他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过了好半天,李达康才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双标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点空洞。
“以前在台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一身正气,觉得别人干不好都是态度问题,都是懒政。
总觉得只要像我一样拼命,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现在下来了,手里没权了,说话不算数了,想推个事,到处碰壁,才知道难。”
“就说上个月,我调研了半个月,写了个《关于加快民办养老机构扶持的建议》,递上去了,石沉大海。”
李达康自嘲地笑了笑,
“换作以前我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句话,下面就得雷厉风行地办。
现在呢?人家客气点的,说一句“达康同志的建议很好,我们研究研究”,
不客气的,直接就扔一边了,谁拿你当回事啊?”
“没了权力,你就是有再多的想法,再好的思路,都是空的。”
李达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以前我总觉得孙连城你懒,你不思进取。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施展抱负的。
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