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走到他面前,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语气落落大方。
周亦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收起了平时惯常的嬉笑,看着姜芽的眼睛安静了几秒才开口:
“姜芽,承野这趟来上海不全是为了你,他老恩师陈豫章,胰腺癌晚期,在沪市总院肝胆科,可能就这个月的事了。他昨晚是来接我老婆去吃饭的,结果饭没吃成,先把你从婚礼上拽走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姜芽沉默了片刻。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事儿。
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撕去半截的裙摆,再抬起头的说:“周哥,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姜芽转身拄着拐杖往酒店旁边的服装店走去。
再出来的时候。
她换了一条素净的藏蓝色收腰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围巾摘了,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脖子侧面那道暗红色的吻痕被她用遮瑕膏仔细盖过了,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水果篮是在医院门口的鲜花水果店现买的。
她挑了一篮品相最好的水蜜桃和阳光玫瑰葡萄,又让店主加了两盒龙眼。
她记得顾承野提过。
恩师是南方人。
爱吃龙眼。
……
顾承野站在病房门口,正跟护工交代恩师的饮食调整。
护工是陈豫章远房侄子。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办事踏实。
顾承野说流质饮食的比例要调,营养科那边已经开好了单子,他一一交代。
正说着。
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藏蓝色连衣裙,长发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水果篮,拄着拐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顾承野的话音停了。
他偏过头看着那个身影。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惊喜。
不是意外。
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豪感。
顾承野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在护工困惑的目光中大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篮,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
恩师被护士从检查室推回来的时候,顾承野牵着姜芽的手站在病房门口。
陈豫章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看见顾承野身边站着一个姑娘,愣了一下,摘了氧气面罩。
顾承野弯下腰,凑近恩师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的、近乎孩子气的骄傲:
“陈老,这是姜芽。您以前老念叨的那个姜家丫头,我带她来看您了。”
姜芽弯下腰,把水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笑得甜甜的,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陈老,我是姜芽。顾承野跟我提过您好多次,说您是心内科的泰山北斗。不好意思今天才来看您,祝您早日康复。”
陈豫章看看顾承野,又看看姜芽,看看姜芽,又看看顾承野。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但在那张被病痛折磨的瘦削蜡黄的脸上。
像一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阳光。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姜芽的手,又握住顾承野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他对顾承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小野,老师……怕等不到你结婚了。”
“老师,您放心。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您好起来,还亲自给我们证婚呢。”
顾承野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姜芽站在他身侧,被他牵着手,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陈豫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角那个笑意还挂在脸上。
出了医院的门。
姜芽把手从顾承野手里抽了出来。
不是生气。
不是别扭。
就是轻轻抽了出来。
然后把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在他前面半步,仰头看着医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
顾承野迈了一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顺势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胳膊箍得死紧。
“丫。”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软得不像话的亲昵,“丫。我的丫丫。”
这是五年来。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这是他的专属称呼,以前两人私底下,他总是“丫,丫丫,我的丫”宠得她心花怒放。
两人都不提五年前。
尤其顾承野。
刻意到连姜芽都心疼。
姜芽被他箍得快喘不上气,拿拳头锤他的后背,闷闷地说:“再不放手,我喊抓流氓了。”
顾承野哂笑,把她箍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痞,热气全喷在她耳廓上:
“昨晚喊得那么大声老子都不怕,还怕你现在喊抓流氓?你喊,喊一个老子听听。”
他说着松开一只胳膊,伸手捏住她的脸蛋子。
拇指和食指掐着她脸颊上那一点点软肉。
轻轻晃了晃。
眼睛眯起来,笑得像个刚抢到压寨夫人的山大王。
姜芽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瞪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嘴被他扯得说话都漏风:
“顾承野你放手——疼疼疼——”
他松了手,但没松开她的腰。
嬉闹过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沉默了好一阵子。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簌簌作响,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侧目看这对抱在门口不撒手的情侣。
姜芽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顾承野,我们都变了,都不再是以前想干什么都能干什么的少年,况且我是姜芽,你想好了我们再谈。”
不是别人。
不是那些你可以随便谈谈就分手的女朋友。
不是那个被你当众划清界限的规培生。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是姜芽,是那个跟顾露一起走进野雪道的人。
是你这辈子最过不去的那道坎。
你想好了,要跨过去了吗?
梧桐叶打着旋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姜芽的肩头,落在顾承野的鞋面上。
上海的冬天没有北京冷。
但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