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话音落下很久，废弃工业区里都没有人再开口。
风从破败的厂房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灰尘，又轻轻落下。
叶清璃垂着眼，手指搭在生命链式溶解矩阵的外壳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敲着。
她在算账。
从虫族踏上蓝星到现在，人类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人，烧掉多少物资，她心里都有数，要塞都市的城墙再高，魔导炮台再密，这仗要是一直打下去，填进去的就是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命。
卡罗利亚龙岛那段历史，卡尔讲得清楚，虫族这东西，下手狠，啃文明的时候不留余地，可一旦签了契约，又能老老实实地守上几百年。
这种种族，比那种今天签了字明天就翻脸的，好打交道得多。
你强，它就坐下来跟你谈，你守规矩，它比你还守规矩。
叶清璃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使者。
“议和这件事，大方向上，我可以同意。”
这句话一出口，身后的雷神猛地转头看她，高文握着剑的手也松了半分，使者那张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上，肉眼可见地亮起一丝喜色。
可叶清璃下一句话，又把那点喜色按了回去。
“但是，你们开的价，不行。”
使者怔了一下：“黑塔女士指的是？”
“百分之七十的海洋。”，叶清璃伸出手，比了个七的手势，“你们一张口，就要走蓝星七成，这个数字，我给不了。”
使者沉默了几息，语气放得很缓：“黑塔女士，海洋对人类来说，一直是片很难涉足的地方，你们住在陆地上，吃陆地上的粮食，开采陆地下的矿，深海里有什么，海底的压力怎么扛，洋流怎么走，这些东西，人类过去连边都摸不到。虫族要的，本来就是一片你们用不上的地方。”
这番话，放在几十年前，没人能反驳。
那时候的人类，下潜个几百米都费劲，海沟深处是什么样子，全靠探测器拍几张模糊的照片猜。
海洋占了地球七成面积，人类真正摸透的，连一成都不到。
可叶清璃听完，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你说的，是以前的人类。”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一块碎砖。
“以前的人类，确实拿海洋没什么办法，下不去，待不住，采不上来，一片深海富矿摆在眼前，也只能干瞪眼。”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叶清璃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清楚，“魔导科技出来了，炼金阵列能扛住深海的压力，虚数能量能在几千米的海底供上一整年的电，我手里的空间技术，能在海底直接开出一座城，海底的矿，海底的能源，海底那些你们人类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往后都是要一点点开采出来的。”
“今天我把七成海洋划给你们，百年之后，我的后人想下海，是不是还得先递帖子，问你们虫族答不答应？”
使者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它身后那十几只精英虫族，甲壳底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是在通过集群意识飞快地交换着什么。
雷神在旁边听着，原本悬着的那颗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她就知道，叶清璃这种人，就算答应谈，也绝不可能吃这种暗亏。
使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为难。
“黑塔女士说的，我能理解，可虫族的数量，实在太庞大了，我们这一支迁徙出来的族群，光是需要孵化的虫卵，就数以百亿计，每一只幼虫长大，都要吃掉大量的食物，占下一片活动的水域，海域太小，族群铺开不开，繁衍会出大问题。”
“女皇给我的底线，是足够整个族群休养生息的海域，七成海洋，是我们算过很多遍，才提出来的数字，再少，虫族这么多张嘴，养不活。”
叶清璃挑了挑眉。
“养不活，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要操心的事。”，她语气平淡，“我只知道，蓝星是人类的母星，人类现在弱，开发得慢，可这片海，迟早要用上，我今天多划出去一片，子孙后代就少一片，这种断后路的字，我不会签。”
谈判一下子僵在了这里。
使者站在原地，那张普通人的脸上，眉头拧了起来。
它能调动集群意识里海量的算力，去推演战场，推演伤亡，可面对叶清璃这种半步不退的谈法，那些算力一时间竟没了用武之地。
它试着换了个角度。
“黑塔女士，那你觉得，多少海域，是你能接受的？”
叶清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螺丝咕姆。
“螺丝，蓝星几大板块的海洋分布，调出来。”
“明白。”
螺丝咕姆的蓝绿色荧光义眼闪烁了几下，一道淡蓝色的光束投射到半空，缓缓铺开成一张立体的蓝星模型。
几大洋的轮廓在模型上缓缓旋转，板块的分界线用细细的光线标了出来。
叶清璃抬眼扫过去，目光在几大洋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
人类的人口，集中在陆地。海洋的开发，未来会从近海起步，一点点往深海推。
那么最先要攥在手里的，就是紧邻几大陆地的海域，还有那些资源最富集的海盆和海岭。
能让出去的，得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离人类的主要陆地足够远，短时间内开发不到。
第二，海域要相对封闭，方便划界，虫族待在里面，不容易往外扩散。
第三，面积得够大，能装得下虫族那张嘴，省得它们三天两头拿养不活来说事。
叶清璃的目光，在地图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片海域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片海域的位置、地形、和周围陆地的距离，一条条信息在她脑子里拼到一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她抬起手，指尖在立体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片。”
使者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片被点中的海域，愣了一下。
“这里是……”
“印度洋板块。”，叶清璃的声音很平静，“准确说，是印度洋板块洋壳覆盖的那片深海区域。”
使者盯着地图，没有立刻说话。
叶清璃也不催它，只是收回手，重新拎好手里的装置，安静地等着。
她心里很清楚，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双方手里的筹码就不对等，虫族想要一个安稳繁衍的地方，而她手里，攥着能让整个虫族睡不安稳的东西。
这一点，她明白，对面那位连着女皇的使者，心里比谁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