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透,金銮殿前的铜钟便响了。
今日的钟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且连响九声——这是皇帝紧急召集群臣大朝会的信号。文武百官匆忙穿戴朝服,从各自的府邸赶往皇城。许多人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一边走一边系腰带,神色间带着几分茫然和不安。
昨日京畿卫在西郊河滩抄了一批私盐的消息,已经在京城官场中悄然传开。但具体是谁的货、牵扯到什么人,还没有确切的说法。此刻皇帝突然提前召集大朝会,所有人都隐隐猜到——今日的朝堂上,怕是要变天了。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许多人注意到,队列前方那个属于内阁首辅的位置,此刻空着。
李思源还没有来。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着眼神,有人用袖子掩着嘴小声议论。站在前列的几位阁臣面色凝重,目光不时瞟向殿门的方向。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李思源出现在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紫色朝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他走进大殿,目不斜视地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在他踏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龙椅后的珠帘被掀开,萧煜走了出来。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腰间系着一根明黄色的带子。他走到龙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扫视了一遍殿内的群臣,目光在李思源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诸位爱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件事,要与诸位共议。”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举在手中:“昨日夜间,京畿卫在西郊河滩的一座仓库中,查获了一批私盐,共计二百一十七石。同时缴获账册三本、往来信函若干。”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二百一十七石私盐!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昭对盐政管控极严,私盐超过十石便可判斩立决,超过五十石便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二百一十七石——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家族从京城彻底消失。
“这些私盐的主人,”萧煜的声音依然平静,“朕已经查清楚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队列前方那个紫色的身影。
“李阁老,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皇帝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思源。
李思源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央,整了整朝服,跪了下来。
“臣,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惊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
这个反应,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没有人想到,李思源会如此干脆地认罪,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萧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李思源,你身为内阁首辅,深受皇恩,却知法犯法,走私私盐,数量之巨,触目惊心。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李思源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臣没有什么要辩解的。臣所做的一切,臣都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但臣想请问陛下一件事。”
“你问。”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臣的?”
这个问题,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思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从你夫人妆奁中那瓶茉莉花籽开始。”
李思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朕知道,你夫人收藏的那瓶花籽,是江南那边的人带给她的信物。朕也知道,你府中有一套沿用多年的“旧例”,专门用来处理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萧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夫人中毒昏迷的那一夜,朕就知道——你在灭口。”
李思源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煜,“臣一直以为,陛下年轻,很多事情看不透。是臣错了。”
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罪该万死。”
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萧煜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李思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李思源,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党羽,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退朝。”
他没有再看李思源一眼,转身走下了丹陛。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李思源被两名御前侍卫架起来,拖着向外走去。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沈逢春正站在殿侧的帘幕后,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李思源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然后他转过头,被侍卫拖着,消失在了殿门外的晨光中。
沈逢春站在帘幕后,望着那个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又一个人倒下了。
而这座皇宫,依然矗立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