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封锁的第三天,京城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起初,商贾们以为这只是京畿卫例行的年末严查,忍上几天也就过去了。但三天过去,封锁不但没有解除,反而更加严密——连运送柴米菜蔬的牛车都要一捆一捆地翻检,出城的人更是要被盘问到三代祖籍。城中渐渐有了怨声,茶楼酒肆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说朝廷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要打仗了?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李思源的耳朵里。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每日照常去内阁值房办公,散衙后回府探望昏迷中的夫人,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城门封锁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这种过于平静的姿态,反而让沈逢春更加警惕。
她很清楚,李思源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一定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只是她暂时还看不透,他那张平静的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后手。
第四日深夜,一名守城的京畿卫士兵在换岗时,发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他负责值守的是西城的一处偏门——这座门平日里只供运水的车辆通行,门洞狭窄,一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深夜丑时三刻,一辆满载着干草的牛车慢悠悠地从城内驶来,车夫是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缩着脖子,看上去与平日那些运草的农人别无二致。
士兵拦下了牛车,按照规程要求检查。车夫赔着笑脸,掀开干草让他看。士兵用长枪捅了捅,干草堆得厚实,没有藏人的迹象。他又绕着牛车走了一圈,一切正常。
他正准备挥手放行时,目光忽然落在了车轮上。
车轮上沾着的泥土,颜色有些不对劲。
京城的道路是黄土夯实的路面,车轮碾过,沾上的应该是灰黄色的干土。但这辆牛车的车轮上,沾着的却是一种略带湿润的黑褐色泥土——那种泥土,京城附近只有西郊的河滩边上才有。
一个从西郊来的运草车,为什么要绕到城西的偏门出城?直接从西城门出去不是更方便?
士兵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老汉千恩万谢地赶着牛车出了城门。牛车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蹄声和车轴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士兵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牛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了值守官的帐篷。
半个时辰后,这份报告被送到了秦武的案头。
秦武看完报告,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那辆牛车出城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值守的士兵说,是往西郊河滩的方向。”
秦武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亲兵:“连夜送入宫中,呈御览。”
亲兵领命而去。秦武坐在帐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西郊河滩。那个方向既没有农田,也没有村庄,只有一片荒芜的河滩地和几座废弃已久的旧仓库。
一辆满载干草的牛车,深夜出城,前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河滩——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寻常。
第二天一早,沈逢春在太医院值房中看到了秦武送来的那份密报。
她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压着纸面,陷入了沉思。
西郊河滩。废弃仓库。深夜出城的牛车。
她想起了土地庙木匣中那本账册上记录的一条信息——“永昌二十六年六月,存货于西郊仓,计二百石。”
二百石。不是粮食,是私盐。
她的手指停住了。
“西郊仓”——原来就在这里。
她抬起头,对前来送信的亲兵说:“回去告诉秦指挥使,请他想办法查清楚西郊河滩附近那几座废弃仓库的具体位置,以及最近有没有人频繁出入。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亲兵领命而去。
沈逢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冽的光芒。
李思源果然没有闲着。城门封锁,货物无法正常出城,他就改用牛车,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干草下面藏的,恐怕不只是干草那么简单。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那批货,还在西郊仓库里,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如果能在那里人赃并获,李思源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解不清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值房,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现在是时候给李思源准备一份“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