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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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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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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四面漏风。 几张方桌贴着墙排成一排,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塑料布。 灶台就支在门口,铁锅里卤水咕噜噜冒泡,八角、桂皮的香味随之飘散。 菜上得很快。 一盘卤水拼盘:鸭翅、豆腐、猪耳朵切得很薄,浇了一勺卤汁,油光发亮。 售价:1.5元。 一碟炒菜心,0.6元。 一碟花生米,0.3元。 炸生蚝饼:2元。 一瓶九江双蒸酒:2.5元。 一桌菜不到七块钱,对此时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奢侈。 “来!” 马国良热情招呼: “尝尝这的炸生蚝饼,这可是我每次来必点的本地特色菜。” “不错。”杜谨言尝了一口,点头赞道: “火候恰到好处,蚝肉与粉浆融为一体,让人回味无穷。” “哈哈……”马国良大笑: “一听杜生的用词,就知道你是文化人,在香江做什么工作?” “马sir要查我?”杜谨言笑道: “文化人算不上,目前主要为报社写稿,最近写改开的文章,所以过来看看。” 马国良恍然。 “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对,错怪杜生了,我先自罚一杯。” 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同饮!” 杜谨言、郑康成一同举杯。 马国良是转业军人,在罗湖口岸待了五六年,对两岸情况已是十分熟悉。 提及两地的变化,更是滔滔不绝。 “以前关口一天过几十上百人,现在一天至少有几千人,翻了十倍不止。” “几年前过的都是挑菜、挑米的,现在都是些夹带私货的。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丝袜、折叠伞……什么东西都有。往往百货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在关口附近蹲一蹲,都能买到。” “那不算正规渠道吧?”郑康成微微皱眉。 他的口音带有浓重的北方特色,明显是刚刚调到招商办。 对于私有经济、资本有着本能的抵触。 马国良轻笑。 “是不正规,现在深圳什么都缺,工厂要设备,老百姓要日用品。香港那边的东西便宜而且好用,自然有人带。” “我们守在关口,优先保障通关效率,只要不是违禁品,都会尽量快速放行。” “再说……” 他顿了顿,夹了块鸭翅,在嘴里嗦了一下骨头,吐出来。 “再说深圳自己也在变,蛇口炸山建码头,罗湖这边推土机天天响,到处在盖厂房。这势头,以前没有。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敢说。” 郑康成听得认真,筷子搁在碗上,忘了夹菜,面露沉思。 他以前做的多为文件工作,现在在招商办要求谈劳工成本、谈利润分成,谈地价、谈税收,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挑战。 当下说起自己的疑虑。 “大陆计划经济搞了三十年,一夜之间要跟资本主义市场对接,谁都没有经验,与香港商人接触,难免鸡同鸭讲。”杜谨言道: “深圳搞特区,香港那边议论很多。有人说这是“糖衣炮弹”,我却觉得这是“百年机遇”。” 两人停下动作,认真倾听。 “香港缺地、缺人、缺市场纵深,深圳缺资金、缺技术、缺管理经验,香港若是能把工厂搬到深圳,成本最少降一半。” “深圳拿到投资和技术,就业和税收都上来,两边百姓的生活也能变得更好。” “至于发展经济……” 杜谨言两世为人,见识过未来的繁华,也分析过现在的经济政策。 每次开口,都能点中要害。 郑康成最后甚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认真打量杜谨言。 “杜生看得通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酒瓶见了底,菜碟也干干净净。 “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马国良转过身,看着两人: “以后得闲再聚。” “不错。”郑康成一脸正色点头: “杜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这个忙,倒不是抓住小偷寻回文件,而是对政策的了解。 以往不明白的地方,已然清晰。 “下次我请,蛇口那边有家海鲜排档,味道不错,二位一定要来。” “好!” 杜谨言伸手: “一定!” * * * 傍晚时分。 两道身影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阿仁走在前面,满脸横肉不停抖动,下巴那道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的面上,挂着一个压抑不住的喜色。 阿光跟在后面,花衬衫衣领歪到一边,喇叭裤的裤脚沾满了尘土,发油糊成一团。 虽然狼狈,眼睛却亮得惊人。 “言哥!” 阿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压不住嗓子眼里的激动: “你知唔知我地今日卖咗几多?” “别激动。”杜谨言轻轻摇头: “卖了多少?” 阿仁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才从裤兜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 又从上衣口袋摸出来两叠。 港币、人民币,竟然还有几张外汇券,花花绿绿摞在一起。 阿光也从自己兜里也掏出几叠,堆在旁边。 “言哥。” 阿仁搓着两只大手,指节捏的嘎嘣脆: “我们按照你说的,把一部分货转给了郑老板,另外一部分摆摊卖。” “电子表、计算器、三台收音机,仲有啲丝袜、折叠遮……” 他顿了顿,脸上横肉堆成一个憨厚又得意的笑: “扣除掉采买货物的成本,我们今天一共挣了四千!” “四千港币!” 阿仁音带激动,阿光也是面泛狂喜。 四千港币代表什么? 这时候香江一位女工的工资在1000—1500之间,四千相当于一位女工三个月的工资。 而他们, 仅仅去了一趟深圳,用时不过一天! “言哥。” 阿光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中带着股没消化完的震惊: “挣钱原来咁易嘅咩?” “我喺庙街混咗两年,打机、飙车、帮人睇场,一月落嚟得嗰几百蚊,仲要俾差佬追住跑。今日就系去深圳企咗半日,数钱数到手软。” 他把脖子往前一伸,压低嗓子,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挣钱,简直同抢钱一样。” “我们明天再去一趟,如果一天能多跑几趟,岂不发了?” “没那么简单。”杜谨言摆手: “这种事小打小闹没人管,一旦不知收敛,就涉嫌走私。” “不用天天去,隔几日去一趟,除了卖货多关注一下那边的商业环境,等几个月我带你们做大生意。” 两个月后国际金银市场,才是谋取暴利的机会。 小规模倒卖电子产品,先不说难上台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嗯!” 阿光重重点头,两眼放光: “我听言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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