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战区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
阎锡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八路军前敌指挥部刚发来的那封电报。
电报内容措辞客客气气。
跟上次周天阳那封感谢的电报一个路数。
前半段是通报情况,说新二师师长周天阳同志率部深入晋中敌后。
在太谷、狼尾沟两地对日军第八、第九混成旅团指挥部实施突袭。
击毙两名鬼子少将及以下军官多人,迫使两个旅团仓皇撤出晋中,晋中之围遂解。
后半段说新二师完成任务后弹药消耗较大,望第二战区酌情补充一批,清单附后。
阎锡山把电报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附来的物资清单上,半天没吭声。
赵承绶、楚溪春、王靖国三个人坐在对面,谁都没先开口。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阎锡山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
“是周天阳干的。”
赵承绶和楚溪春对视了一眼。
楚溪春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
“司令官,这封电报应该是真的。”
阎锡山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想的倒不是这仗怎么打的。
想的是另一笔账。
一个多月前,他派人去黑云寨送那十万大洋。
名义上是祝贺新二师全歼日军第三十九旅团,实际上是想跟周天阳拉个关系,让新二师别把枪口对准晋绥军。
周天阳收了钱,也表了态。
他当时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也没完全踏实。
毕竟这年月空口白话不值钱。
拿了钱不办事的人他见多了。
再后来,李连生和王天雄带着一千六百多人跑了,直接投了新二师。
十万大洋刚送出去,转头人家就把你一个副团长和一个营长连人带枪挖走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
可现在这封电报摆在面前。
他忽然觉得那口气顺了不少。
周天阳真的出手了。
阎锡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三个人。
“你们说,周天阳这小子,为什么帮咱们?”
赵承绶想了想,开了口。
“司令官,从军事上讲,晋中要是被鬼子占了,晋西北的南边就直接暴露了。”
“周天阳帮咱们,说到底也是帮他自己。”
阎锡山哼了一声。
“军事上的道理我懂。”
“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肯冒这个险?”
楚溪春接过话头,语气比赵承绶更审慎一些。
“司令官,我琢磨着,这件事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周天阳这个人讲信用。”
“他不但没把枪口对准咱们,还反过来帮咱们解了围。”
“这份情分,可不是拿钱能买来的。”
“第二,他看的是大局。”
“华北抗战是一盘棋,晋绥军垮了,八路军也讨不了好。”
“周天阳心里清楚这个道理。”
阎锡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那笔账又翻了一遍。
二十万大洋,买了一个承诺。
现在这个承诺兑现了,还是超额兑现。
人家不但没把枪口对准你,还在你被鬼子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拉了你一把。
这年月,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周天阳在他最难的时候出手。
这份情分确实不轻。
至于李连生和王天雄那件事。
他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一千六百多人而已,晋绥军不至于伤筋动骨。
何况人家周天阳现在用实际行动表了态。
那些人跑了就跑了吧,就当是送个人情了。
这年月,能主动帮你解围的人很少很少了。
阎锡山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物资清单上。
他伸手把清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八路军要的东西不算少。
枪弹三十万发,粮食十万斤,还有一批药品。
阎锡山把清单放下,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钱?”
赵承绶粗略算了算,报了个数。
阎锡山没说话。
这个数跟二十万大洋比起来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这些东西要是放在平时。
他肯定得跟八路军那边磨一磨,讨价还价一番。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人家刚帮他把晋中保住了。
要不是周天阳在背后捅了鬼子一刀。
鬼子的两个混成旅团还在晋中继续打,他调上去那三个师未必挡得住。
晋中要是丢了,太谷、祁县、平遥那几个粮仓全落到鬼子手里。
晋绥军往后的日子就别过了。
这么一算,八路军要的这点东西。
跟晋中的价值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阎锡山把清单往桌上一拍,语气笃定。
“全给了。”
赵承绶、楚溪春和王靖国同时抬起头来。
“司令官,真的全给?”
“全给吧。”
“三天之内凑齐,给八路军送去。”
赵承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溪春倒是直接开了口。
“司令官,东西给了,那李连生和王天雄那件事……”
“不追究了。”
阎锡山摆了摆手,语气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一千六百多人而已!”
“人家周天阳帮了咱们这么大一个忙,咱们要是还揪着那点人不放,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他又补了一句。
“再加十万大洋。”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赵承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令官,您是说,再加十万?”
“对。”
“八路军要的物资全给,另外再加十万现大洋,算是第二战区对新二师这次晋中解围的谢礼。”
“这钱直接送到新二师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这次让楚云飞亲自去。”
“别人我不放心。”
楚溪春点了点头。
“司令官考虑得周到。”
“楚云飞办事稳当,跟新二师那边也打过交道,他去最合适。”
阎锡山靠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实话,这十万大洋掏得他肉疼。
加上之前那二十万,前前后后三十万大洋砸在周天阳身上了。
这还不算八路军刚要走的那批物资。
可这钱他必须出。
不出,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人家凭什么还帮你?
这年月,雪中送炭的人本来就少。
你不把这份情分续上,下次就没人愿意伸手了。
阎锡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们说,周天阳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承绶和楚溪春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阎锡山也没指望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
“有本事的不少,讲信用的不多。”
“有本事又讲信用的,更少。”
“周天阳年纪轻轻,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事还这么有章法。”
“这种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没有中间路可走。”
“既然他现在愿意跟咱们做朋友,那咱们就不能让他寒了心。”
他顿了顿,朝楚溪春摆了摆手。
“去办吧。”
三人站起身应了一声。
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