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日一战，目前可战之兵约一千五百余人。”
森本伊市郎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他停了一下，稳住情绪，继续汇报道：
“我在收拢部队后，命令部队连夜急行军，终于在今晨赶到此处与旅团主力会合。”
“部队目前极度疲劳，但士气尚可。”
汇报完毕，森本伊市郎再次起身，垂手而立。
“旅团长阁下！”
“此次失利，责任全在我的身上。”
“我请求军法处置。”
山田少将摆了摆手。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森本君，你坐下。”
森本伊市郎迟疑了一下。
重新坐回椅子上。
山田少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
“这件事，不能怪你。”
森本伊市郎一愣。
“新二师有重炮，这一点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情报。”
山田少将继续说道。
“如果换成我亲自带队，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甚至可能更糟。”
他转过身来，看着森本伊市郎。
“你至少把大部分部队带回来了，这已经是尽到了你的职责。”
这番话让森本伊市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本以为会受到严厉的训斥。
没想到旅团长竟然不怪罪他。
“旅团长阁下……”
他想说什么，却被山田少将抬手制止了。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山田少将回到桌前，指着地图说道。
“我们眼下的处境，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小林大佐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三个人围着那张军用地图。
开始分析当前的局势。
山田少将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双塔村的位置往南，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到石门沟，再到黑云山外围。
他来回划了两遍，然后停下来，沉默了几秒。
“森本君，你说敌人的重炮阵地大概在什么位置？”
森本伊市郎伸出手指在石门沟以南大约十公里处点了一下。
“根据昨天炮击的弹道和爆炸方向判断，敌人的重炮阵地应该在这一带。”
“具体是固定在某个位置还是可以机动转移，目前无法确定。”
山田少将点了点头，又把手指往南移了一段。
“如果他们的重炮固定部署在这片山区，射程能覆盖多远？”
“昨天炮击时，我们距离他们的阵地大约十二公里。”
“炮弹准确命中，说明有效射程至少在这个数字之上。”
森本伊市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观察了弹坑的分布，炮弹落点非常均匀，间距控制在五十米以内。”
“这不是临时校准能做到的。”
“说明他们对那一带的地形早就进行了精确测距，炮位也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小林大佐一直没开口。
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旅团长，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既然敌人的重炮射程覆盖了黑云山以南十几公里的范围，那我们能不能不从正面走？”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黑云山东西两侧的山区。
“从西侧绕过去，走五寨方向，翻过那片山梁，从侧后迂回到他们后方。”
山田少将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目光投向森本伊市郎。
森本伊市郎会意，低头看了片刻地图，然后摇了摇头。
“小林君，西侧那条路我昨天让侦察兵摸过。”
“从五寨方向进入黑云山以西的山区，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而且沿途有四道悬崖和两段碎石坡，骡马根本上不去。”
“我们的山炮拆解之后都很难通过，更别说重装备了。”
“如果走那条路，部队到了黑云山西侧，等于是赤手空拳。”
小林大佐皱了皱眉，又指向东侧。
“东边呢？”
“从静乐方向绕，路况虽然好一些，但需要多走三天的路程。”
森本伊市郎的语气很平。
“而且东侧那一带有八路军的游击队活动。”
“我们大部队走那边，等于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得清清楚楚。”
“等我们绕到黑云山东侧，新二师早就把防御重心调过去了。”
山田少将在晋西北那片区域上画了一个大圈。
他的手指停在岢岚的位置上。
“如果我们不绕路，从正面强攻。”
“先用炮火覆盖他们的前沿阵地，然后步兵梯队跟进。”
“森本君，你觉得能推进多远？”
森本伊市郎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回忆昨天的战场细节。
“旅团长，正面那条路的地形太窄了。”
“从岢岚南下进入山区之后，道路两侧全是陡坡和深沟。”
“部队只能沿着土路排成一字长蛇阵前进，根本展不开。”
“如果遇到炮击，整条路都在对方射界之内，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昨天我的联队就是这样被打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新二师不只是有重炮。”
“他们的高射炮可以平射，当反坦克炮用。”
“如果他们在正面阵地上部署了那种炮，我们的步兵冲击就是送死。”
屋里安静了下来。
山田少将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低垂，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正面强攻，对方的炮火覆盖范围太大，步兵根本突不进去。
侧翼迂回，东西两侧的地形都不利于大部队行动。
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
围困的话，黑云山的地形太复杂。
他们的兵力根本封不住所有出口。
“森本君。”
“你猜测，新二师的重炮到底有多少门？”
森本伊市郎想了想，如实回答。
“从昨天炮击的密度和火力持续性判断，至少八门以上。”
“八门以上的大口径重炮，而且炮弹储备充足，这说明他们的后勤保障能力非常强。”
山田少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八路军的师级单位，哪来的这么多重炮？”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在座的三个人都答不上来。
小林大佐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旅团长，如果我们不打正面，也不绕路。”
“改用小股部队渗透呢？”
“把部队拆成几十个小队，从不同方向、不同路线渗透进山区。”
“找到新二师的核心阵地之后，再集中兵力发起突袭。”
山田少将看着他，没有接话。
森本伊市郎替他开了口。
“小林君，你说的这个办法，皇军在华北用过很多次了。”
“但那是在对付游击队的时候。”
“新二师不一样。”
“他们有完整的防御体系，有观察哨，有炮火覆盖，还有步兵防御阵地。”
“小股部队渗透进去，就算找到了他们的核心阵地，没有重武器根本啃不动。”
“而且渗透的过程中，只要有一路被发现，其他几路也会暴露。”
“到时候被对方各个击破，损失更大。”
小林大佐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山田少将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在飞速推演各种方案。
发现每一个方案都有致命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