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权仍闭着眼。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张谦把头压得更低。
“弟子今日前来,不敢说完全没有个人成见。”
“可事务处发生的一切,数十人亲眼所见。陈长老破坏宗规,也不会因为弟子与周令玄有过冲突,就变成合理之举。”
“若三长老认为弟子夹带私怨,弟子愿领责罚。”
这次,刘权终于抬起眼皮。
那股压在张谦身上的力量随之加重。
张谦膝盖发沉,却没有动用真气抵挡,只任由身体缓缓弯下。
直到额头快要碰到地面,那股压力才退去。
刘权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会说话。”
“弟子只是把今日所见如实禀报。”
“如实?”
刘权拿起香炉旁的一根细签,将炉内快要熄灭的檀香拨开。
火点重新亮起。
“你若真只是如实禀报,就该去找掌门,去找执法堂,去找事务处李长老。”
“为何偏偏来找老夫?”
张谦沉默片刻。
“因为三长老是地剑峰长老。”
“陈百川今日借器堂之势干预外门,下一次,也可能干预地剑峰。”
“弟子身为地剑峰大弟子,发现隐患,自然该先向峰内长老禀报。”
刘权把细签放回原处。
“你很聪明。”
“弟子不敢。”
“聪明不算错。”
刘权的声音没有起伏。
“把聪明用错地方,才会害死自己。”
张谦低头站着,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已经将能说的话全都说完。
陈百川强逼事务处破例是真。
周令玄没有修为是真。
废堂属于宗门正式编制也是真。
这些事摆到任何长老面前,都算不上小问题。
至于刘权会不会接下这把刀,张谦已经无法控制。
静室再次安静。
刘权拨动佛珠,闭目打坐,不再理会张谦。
一圈。
两圈。
直到檀香烧尽,他才停下手中动作。
“知道了。”
张谦抬头。
刘权没有再看他,只抬起手,朝石门方向挥了一下。
“你退下吧。”
张谦躬身行礼,转身走向石门。
手掌刚碰到门上的阵纹,身后又传来刘权的声音。
“此事,休要再向他人提起。”
石门在张谦身后闭合。
阵纹亮起,通道里的脚步声被彻底隔开。
刘权仍坐在石台上,手中佛珠缓慢转动,方才烧尽的檀香只剩一撮灰,他拿起细签拨了两下,没有再续。
过了许久,他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倒是送来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周令玄。
一个百岁杂役。
毫无修为,寿元将尽,却能让陈百川亲自驾飞舟带去事务处,还逼着李长老破例办下废堂管事的身份。
若说其中没有问题,刘权不信。
张谦刚才那番话,七分是真的,三分藏着私心。
这点手段骗不过他。
可私心归私心,事务处发生的事情做不得假,陈百川砸了桌子,拿器堂供应威胁李长老,几十名弟子都看见了。
这份证据,已经足够递到掌门面前。
刘权却没打算现在去。
他与陈百川之间那笔旧账,早已拖了很多年。
当年那柄本命飞剑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他输掉赌斗,伤到根基。
陈百川退了报酬,却始终不认自己验材有失。
那人甚至当众放话,再不接地剑峰的私人炼器委托。
两人自此断了往来。
若只为一口气,刘权早就可以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可剑坏了便是坏了,赌斗输了也无法重来,抓着旧事吵闹,只会让宗门其他人看笑话。
他等的从来不是一句道歉。
佛珠停在刘权指间。
现在拿周令玄的事去告状,掌门最多斥责陈百川几句。
事务处李长老已经办下身份,也会替自己开脱,到时只需说废堂缺少人手,周令玄又有处理废料的经验,陈百川担保此人能够胜任,这场风波便能压下去。
再重一些,无非是“行事急躁”“用人不当”。
罚几个月俸?
闭门几日?
陈百川根本不会在乎。
过上一阵,他照旧回器堂打铁,器堂那些执事、弟子也只会觉得自家长老脾气直,为了惜才才坏了规矩。
甚至还有人会夸他护短。
这样的结果,刘权不想要。
既然要动,就不能只碰陈百川一下。
要让他赖以立足的东西一并崩掉。
陈百川能在宗门里横着走,靠的从来不只是修为。
器堂九成以上的制式法器都经他之手,大批炼器师受过他的指点,就连几位器堂长老也认可他的本事。
只要这些还在,陈百川犯点小错,没人真能拿他如何。
可今日这件事,露出了一条缝。
陈百川在插手事务处的人事任命。
他可以为了周令玄,以器堂供应相逼。
那么此前呢?
以后呢?
是否还有别的堂口,受过同样的压迫?
是否有不合规矩的人,靠着陈百川进入器堂,拿走宗门资源?
是否有人借器堂的法器交接,替陈百川办过私事?
单独拿出一件,分量都不够。
把它们堆在一起,便能换一种说法。
结党。
越权。
把持宗门炼器命脉,借公器扶植自己的人。
刘权重新转动佛珠,方才那声低笑已经收起。
张谦想借他这把刀,砍掉周令玄。
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废堂管事值几个灵石?
就算当众扒下周令玄的灰袍,废掉那块玉牌,也伤不到陈百川半根头发,反倒会提醒对方及时收手,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这条线不能现在动。
周令玄也不能现在动。
陈百川越重视那个老杂役,往后为他做出的越界之举便会越多。
刘权甚至希望周令玄在废堂坐得安稳些。
坐得越久越好。
陈百川既然亲手把他抬上去,总不能送完一块玉牌便不管了。
修炼资源、炼器材料、身份便利,只要往废堂送,总会留下交接记录。
宗门里的东西都有出处。
人情可以藏,账册藏不住。
刘权抬手,在石台侧面的阵纹上按了一下。
石门外很快传来守门弟子的声音。
“三长老。”
“进来。”
石门开启一条缝,守门弟子低头走入,停在三丈外。
“长老有何吩咐?”
刘权没有立即开口。
这件事不能交给张谦。
张谦与周令玄有私怨,做事难免急躁,一旦被陈百川抓到尾巴,后面的安排都会受影响。
更不能派地剑峰弟子去废堂盯人。
陈百川今日才替周令玄担保,短时间内必然留意那边。地剑峰的人只要靠近,便会引起怀疑。
“从今日起,留意器堂送往各处的制式法器。”
守门弟子怔了一下。
“长老是要检查器堂炼制的东西?”
“不要检查,也不要阻拦。”
刘权拨过一颗佛珠。
“只记数量、去处、交接之人。”
“明白。”
“还有,器堂弟子若与事务处、执法堂的人来往,不必跟踪,记下名字便可。”
守门弟子迟疑片刻。
“此事要不要知会峰主?”
“暂时不必。”
“那张师兄那边……”
“他今日没来过。”
守门弟子立刻低下头。
“弟子明白。”
“做得干净些。若被人发现,不用回来见我。”
守门弟子领命退下。
石门再次闭合……
飞舟落入废堂时,院中已经站满了人。
陈百川操控得快,落地也没留多少缓冲,船底才触地,气浪便卷起大片灰尘,离得近的几个杂役连退数步,有人差点跌进废料筐里。
“站没站相!”
陈百川收回灵力,朝那几人骂了一句。
几名杂役赶紧站直,没人敢还嘴。
周令玄扶着船沿走下飞舟。
来时被陈百川拽上去,回来还是这位长老亲自送。
院中这些杂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平日器堂来个执事,他们都得提前把院子扫两遍。
金丹长老亲自落在废堂,还为了一个老杂役跑去事务处办身份,此事已经超出他们能够理解的范围。
雷阳紧跟着跳下飞舟。
他怀里抱着风雷剑,身上的血衣还没换,落地时腿部伤势发作,身体晃了晃。
周令玄抬手扶住他。
“慢点。”
“没事。”
雷阳站稳后,先看向院中。
早前跟着三角眼闹事的几个杂役,全被禁灵锁扣住手脚,跪在工坊外的空地上。
三角眼伤势最重。
燃血丹的药力退去后,他整个人已经虚脱,胸前还留着陈百川打出的伤口。
此刻听见动静,他勉强抬起头,看到周令玄腰间的玉牌,脸色顿时变了。
那几个跟随闹事的杂役也看见了。
“废堂……管事?”
有人低声念出玉牌上的字。
旁边之人赶紧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原本那位病态的管事秦招云离开后,废堂管事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们本以为事务处会重新派个内门弟子过来,谁也没想到,最后接下这个位置的竟是周令玄。
那个入废堂没多久,整日烧毒料、守地火的老杂役。
更没人料到,这块牌子是陈百川亲自替他要来的。
院子里的老杂役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有人先跪下。
“拜见周管事!”
其余人反应过来,接连俯身。
“拜见周管事!”
“拜见管事!”
声音前后不齐,带着慌乱。
没过几息,院中便跪下一片。
雷阳看得呼吸都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