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人骨,把整场丹会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主位上,纪清瑶站了起来。她走下石阶,一直走到石案前,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片灰白的东西夹起来,对着日光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终于开口,“这一味,是我父亲混进去的。那一届,一百八十二家医脉下场,没有一个人挑出来。”
她把那片骨放回案上,转过身,第一次,正正地看着叶峰。
“三年前,我父亲说了一句话。他说,医道这条路,走到最后,分两种人:一种认得药,一种认得人。”
“认得药的,是良医。”
“认得人的——”她顿了顿,“才配进药王谷的门。”
台下一片哗然。
叶峰笑了笑:“客气。我就是眼神好。”
“那就再试一试你的眼神。”
纪清瑶抬手,向后一挥。石台后方那道垂着的白幔,缓缓拉开。幔后,停着一张木榻。
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望着天,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东西——没有痛,没有怕,没有神。
胸口,在极缓慢地起伏。
“这是我弟弟,”纪清瑶说,“我父亲的独子,纪云舟。门里论辈分,我们以师姐弟相称。三年前,他上山采一味药,从三十丈的崖上摔了下来。”
“送回来的时候,脉还在,气还在。可从那天起,他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吃。三年了,靠药汁吊着一口气。”
“这三年,隐世里凡有名号的医脉,都看过了。”她顿了一下,“共九十八位,全都说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
““人还在,命没了。””
台下静得可怕。
许多人都听说过这桩事——药王谷谷主那个独子,是隐世医道这三年里,最难堪的一块伤疤。天下最会治病的一家人,治不好自己的儿子。
“每一届丹会,我都会把他抬出来。”纪清瑶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可最后那一句,微微地,颤了一下,“看的人越多,我心里那点指望,就越大一点。三年了。”
她看着叶峰。
“你要下场,我给你下场。”
“这个人,你敢不敢碰?”
叶峰没有立刻答。他走过去,在榻边蹲下。先看眼。再翻眼皮。再摸颈脉、腕脉、足脉。
最后,他把手掌,轻轻贴在纪云舟的后颈上,闭上了眼。全场两千人,屏着呼吸,等着。
一息。
十息。
一炷香。
日头都偏了。叶峰忽然睁开眼。
“他能听见。”
纪清瑶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叶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这三年,一直能听见你们说话。”
“不可能。”人群里,有位白发老者失声道,“老夫亲手验过他的神庭穴,无一丝反应!他的神魂,早已散了!”
“他的神魂没散。”叶峰说,“是被截断了。”
“截断?”
“人这一身,从脑子到手脚,靠的是一条线。”叶峰伸出手,从自己后颈,一路往下比划到腰,“他这条线,在这儿,断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还连着。所以他听得见,看得见,想得到。”
“可他一个指头也动不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三年。”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一传十,十传百,整片看台上,凉气吸成了一片。
前排一位老先生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水淋了半条腿,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榻上那张青白的脸。
三年里,他也来看过这个孩子。他记得自己当着这孩子的面,摇着头,对纪谷主说过一句“节哀”。
他还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身去洗了手,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今年的雨水。
看台上那么多人,此刻脑子里翻的,多半都是同一件事——三年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站在这张榻边,当着这双睁着的眼睛说过一句判词。
那不是活死人。那是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整整三年的活人。纪清瑶的脸,白得像纸。
她这三年,抬着他走遍隐世,每一次都当着他的面,听人说“人还在,命没了”。
每一次。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按住他后颈的时候,”叶峰说,“他的心跳,快了六下。痛的、怕的、急的,都不会只快六下。那是想说话。”
纪清瑶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再转回来时,她脸上的水痕还没干,可眼神已经稳了。
她走到榻边,替她师弟把滑下来的薄被掖了掖。那个动作她做了三年,熟得不用看。
“能治吗?”
“能接。”叶峰说,“但我得说清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接线这活儿,我得用真气引路,得靠一味外来的至阴之气镇住他的经脉。这两样,我都得从别处借。”
他回头,看向看台的方向。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子,已经站了起来,正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石台。
满场两千道目光,齐齐追着她。她走得不快,脊背挺得很直,鞋跟敲在青石上,一声,一声。
走到叶峰身边,她把手腕,很自然地,递了过去。
“第二件呢?”纪清瑶问。
叶峰握住她的手。
“第二,我要用三根针,扎在他后颈第三、第五、第七节。这三针下去,他会疼。”
“疼到什么地步?”
“疼到三年份,一起还给他。”
纪清瑶的喉咙动了一下:“第三件?”叶峰的目光落回榻上那双始终睁着、始终空茫的眼睛。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纪云舟,你听得见我说话。”
“我要治你。会很疼。可能治不好。”
“你要是愿意——”
“眨一下眼。”
那双眼睛,僵直地望着天。一息。两息。五息。十息。台下有人已经把头转开了。
第十四息。那双眼睛,眼皮,极轻、极慢地,颤了一下。
阖上。
睁开。
纪清瑶“啊”地一声,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