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穿制服的人,两个小贩当场就蔫了。
周围的群众见公家真管这种事,一个个自告奋勇,把两个小贩箍住。
两个小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同志,我们……我们这是小本买卖……”
“我们也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京城还有这规矩……”
带队的是新街口工商所的白所长,四十来岁,跟街道的人都熟。
集市里不少个体户的执照都是经他手办的。
听见新《商标法》一出,就有群众举报,他亲自带着人来了。
“跟哪儿来的没关系。”
他没搭理小贩的狡辩,先问了一句:“谁是事主?”
“我!”
李成儒被李青叫了过来。
至于李青?他早退到后面人群里去了。
李成儒手里拿着一件自家摊子上的正品衬衫。
又从包里拿出跟服装厂和新青年服务社签的合同。
李青也把商标注册证递过去了。
“同志,“特别特”这仨字,是我正月里就在工商局申请的商标。
您再瞧瞧他们这领标。”
老白接过两件衬衫一比对。
“你们看看,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老白把假货撂下,扭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
“点一点有多少,都给收了。”
跟着他来的年轻人拿了个大麻袋,把摊上的假货一件件装在里面。
矮个小贩想拦又不敢拦,围着摊子直转圈。
“同志,这都是我们拿钱进的货啊……”
“卖假货还有理了?”
老白眼睛一瞪。
“进货前没看领标上印的什么?知道“特别特”卖得好,你不从人家这边进真货呢!”
矮个的还想说什么,被高个的拉了一把,也就不敢吭声了。
一高一矮两个小贩,眼睁睁看着摊子上的衬衫被打包,脸都青了。
“同志,我们真不知道什么商标不商标的……”
“那我再给你普及一下!
《商标法》,今年三月一号就施行了。”
老白板着张脸,“收缴到假货,数额够大的,得进去坐局子。”
高个小贩一听还会坐局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同志,我们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我们也是小本买卖,也不容易,别抓我们……”
李青在边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从人群里走出来。
“白所长,我看他们也不知道商标法,罚点钱,教育教育算了。”
白所长看了李青一眼,他认得这个年轻人,前阵子还上过报纸。
其他群众见两个小贩蹲在地上都要哭了,态度又转变了。
“罚点钱算了。”
“就是,现在都不容易。”
白所长环顾一周,微微点头。
“街坊邻居都这样说了。”
他一挥手,“你们跟着去所里,罚款五十,接受教育。
以后再往外卖一件,可就不是这样了。”
两个小贩如蒙大赦,忙起身连连称谢,连带着看李青的眼神都变了,带着些许感激。
他俩跟着白所长挤出人群。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下议论开了。
“看见没有,真罚啊!”
“往后这条街,没人敢再印“特别特”仨字了。”
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挤在最前头,拿笔在本子上记得飞快。
他跟在白所长身边,一边记一边念叨。
“同志,这是《商标法》施行以后,京城里头第一起吧?”
李成儒这时候站在李青身边。
“李青,这京城里卖龚樰衫的,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我们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找吧。”
李青摇摇头,“先把眼前的管住就行。”
他本来也没指望一部刚施行的法,就能一夜之间肃清全BJ的假货。
这年月,倒爷全国跑货,仿款来的比风都快。
只能先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守住再说。
经这么一闹,全集市的人亲眼瞧见卖假“特别特”的被当场查了。
传来传去,反倒把这事变成了活广告。
当天下午,李成儒的摊子比平时多卖出去二十多件“特别特”牌龚樰衫,乐得合不拢嘴。
“青子,这假打得值!
我听人家都说,全京城都说只有新街口的“特别特”服装摊卖的衣服才最真。
你看看多好。”
临到傍晚,人少了点,李成儒点了根烟,李青就站在他对面。
“我准备明年收拾收拾,成立家公司,还叫“特别特”。”
“成儒哥,赚得不少嘛!”李青在那挤眉弄眼。
“李青,你的情我一直记着呢,你给我的本钱翻到现在,也没提一句话要回去。”
“还是成儒哥你有本事,我那点小钱......”
“不,不是小钱。”
李成儒打断李青的。
“都是从小做到大,公司成立了,你那20%的股子,我给你留着!
那是我们最一开始的本钱!”
李青还想说什么,李成儒扬扬手叫他不要再说了。
“对了,成儒哥,你同学那事还不好办。”
李青把话题引到朱琳身上。
“杨导说她太洋气,没法演女国王。
不过后来还是把照片收了,说是后面有时间去试妆。”
“杨导性格我知道的,她是挑剔的人,不当面见到肯定不放心。”
李成儒点点头,“不过,明天,朱琳就能去!”
“明天就行?她在BJ?”
“正好来BJ录个广播剧,还没走呢。”李成儒说道。
“行,那我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李成儒就把李青带到招待所。
两人正说着话,李成儒抬头看见个人影,他往街口一指。
“青子,那就是朱琳,我昨晚刚说过,人家早就在街口等着了。”
李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
招待所门前的街口边上站着个姑娘,扎个低马尾,没有化妆,但是依然清丽俊秀。
眉眼间透着股疲惫的劲头,往那儿一站,反而更有股忧愁气质。
跟李青见到的照片上烫着大波浪的摩登女郎,判若两人。
“成儒,你就是李青吧,李成儒跟我说好多次了。”
朱琳见两人已经到了,就上前迎过去。
“朱琳,李青,我就不多介绍了。”
李成儒也没说太多,“走,现在就去台里试妆去!”
“我之前没演过古装戏。”
朱琳有些拘谨,“别给你们演砸了,其实我也就是叫李成儒帮我问问。”
“没事,朱琳姐,我一看你就知道,女儿国国王的人选非你莫属。”
李青说得斩钉截铁。
“试妆又不是开机,合适不合适,化上就知道了。”
李成儒也在边上鼓励。
朱琳也有意思,明明自己想去,现在有机会了,反倒有点踌躇。
不过李青和李成儒都在那给她打气,她也就没再犹豫,跟着就去了。
一路上,李青面上虽然端着副正经样子,但也时不时拿余光打量起朱琳。
上辈子,这位可是全国观众都认得的女儿国国王。
她掀帘子那一眼,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
连杨洁导演后来都说,朱琳往那儿一站,不用演,就是女王。
这辈子倒好,人就走在自己边上,是他亲手往剧组里领的。
这滋味,还真不赖。
不过说实话,朱琳的时装打扮跟古装比起来还是差点,但是一样好看。
到了台里。
杨洁一看见这阵仗,眉毛挑起来。
“不是说先放着,往后留着试吗?怎么今儿个就把人领来了?”
“杨导,人正好来BJ录广播剧,这不有空就来了吗。”
李青在一旁解释。
“择日不如撞日,而且朱琳同志是真心想来。”
杨洁听李青这样说,脸上也没有愠意,她将朱琳上下打量了一番,把笔一放。
“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几人来到摄影棚。
化妆组根据导演要求忙了起来,梳头的梳头,描眉的描眉。
等妆画好了,服装组的同志又把大红的宫装从衣架上取下来,伺候着朱琳换上。
朱琳被几个人围着摆弄,有点不自在,小声问服装组的大姐:“这衣裳......”
“不习惯吧。”大姐说着话,嘴里也不停,“古装都这样,你这还是女王装,更麻烦些。
不过你皮肤白,压得住。”
朱琳站在镜子前,背挺得笔直。
约莫半个钟头,帘子一掀,女王装扮的朱琳从屋里探出头来。
棚内的工作人员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她身上。
朱琳就站在那,明媚照人,珠翠满头,一身大红宫装衬得人雍容华贵。
整个人气质是端庄大气的,可是举手投足间又有点说不出的温柔。
她是趁着录广播剧的间隙过来的,身上的疲惫为她本身又带来了一点故事感。
“这不就是书里走出来的女儿国国王吗?”
所有的工作人员看得都有些呆住了。
“啪!”
杨洁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胸前口袋里的笔都震掉了。
“不用找了!”
她绕到朱琳跟前,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就是她了!这就是我要的女王!”
服装组的大姐在边上直咂嘴:“前前后后来试过七八个了。
杨导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太艳丽,就是太跳脱,还有的放不开。
但你看她这个劲儿,不怒自威,又含情脉脉,我要是唐僧这一关,我过不去。”
“哈哈哈。”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杨洁听见服装组的大姐这样说,摩挲着下巴思考起来。
“唐僧过不去?情关吗?”
她只是低声自语,没过两分钟,杨洁回过神来。
她当场拍板:“朱琳同志,我非常荣幸邀请你来参加西游记的录制!
这事就这么定了。
等拍到《女儿国》那集的时候,我提前让剧组给峨眉影厂发正式借调函。
按规定,厂里有借调费,你个人有演出补贴,你回去先跟厂里打个招呼。”
杨洁又扭头看着李青:“借调手续,李青,还得麻烦你去跑一趟。
你在中心,后面跟各个电影厂都熟,办这个方便。”
朱琳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谢谢杨导!”然后就跟着化妆师卸妆去了。
棚里的人都散去,各忙各的了。
李青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门帘,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那一掀帘子的光景。
上辈子在电视里看了无数遍的人,这辈子成了他经手定下来的角儿。
一想到这儿,李青心里跟喝了蜜似的,还有点美滋滋的。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洋洋得意间,一段调子顺着他的喉咙就哼了出来。
坏了!得意忘形了,这歌现在还没出来吧。
李青四下张望,走廊里没人,也就闭上嘴往外走去了。
他没发现,身后窗户底下蹲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沓谱子,正瞪着眼往这边看。
方才那几句旋律飘过来,男人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进走廊,一把从后面攥住李青的胳膊,眼睛睁得滴溜圆,里面透着光。
“小同志!你等会儿!
你哼的这个调子,后面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