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恩露出疑惑的表情,向我反问道:“古老的魔物?“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即使她是清算团的人,对魔界之森内部的情报也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这反应属正常,毕竟那是一种世界隐藏的秘密,不该被寻常人类知晓的某种巨大存在。
但我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详细地告诉她。
那些东西。
那些栖息在魔界之森最深处的古老存在,它们的名字本身就是禁忌。
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它们的感知网络捕捉到。
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吸引来的不会是飞蛾,而是吞噬一切的怪物。
“有那种东西。总之,现在的学院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状况。“
我压低了声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某个遥远的深渊中凝视着这座学院。
刚才那只虫子,应该是古老魔物的仆从之一。
因为我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纹章,那个圆形嵌着尖刺的图案。
在魔界之森的岁月里,我见过太多次那个印记了。
它像是一种签名,一种宣告“此处有古老之物苏醒“的信号。
当然,也有一些令人在意的疑点。
能操控虫子的,是阿比埃尔吗?
虫子之王,阿比埃尔。
率领着无数的虫群,虽然不会使用魔法,但其仆从的数量和肉体能力却极为惊人。
每一只仆从都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外壳坚硬如铁,口器能撕裂钢板,六条腿的爆发力足以在瞬间跨越数十米的距离。
当然不能小看这一点,能在那些精通各种高阶魔法的古老魔物之间,仅凭肉体力量就占据一席之地,正说明了它的强大。
但阿比埃尔在前世就已经死了。
他留下的虫子数量实在太多,所以在森林里经常能看到零星的个体,但据说阿比埃尔本人在我进入森林深处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的虫群失去了中枢控制,像一盘散沙般在森林外围游荡,不再构成真正的威胁。
在这个时代,阿比埃尔还活着吗?
我倒是从一个曾经关系不错的魔物,一只自称“图书馆“的智慧体,那里听说过一些传闻。
但那家伙不太喜欢谈论别人的事,所以没有确切的情报。
它只说过一句话:『阿比埃尔可是能用实际行动证明“虫灾“这个名字的魔物。』
那句话的分量,只有亲眼见过虫灾的人才懂。
有点难办。
我既没有真正与阿比埃尔交手过。
前世它死得太早,我没来得及与之正面相遇,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是谁将它召唤而来。
完全没头绪。
但无论如何,他的仆从们竟然如此直接地现身,这就意味着危险。
我曾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那房子里出现了一只虫子,那么实际上已经有数百只虫子一起生活在里面了。
阿比埃尔恐怕比那还要严重,至少不会更轻。
一只仆从出现在学院宿舍楼下,意味着它的侦察网络已经覆盖了整片区域。而侦察之后,通常跟着的就是狩猎。
“你到底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啊。“
不知不觉间我太过沉浸在思考中,竟然忘了赛恩的存在。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我床边。
宿舍里那张窄小的单人床,弹簧在她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直直地盯着我看,银色的短发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专注。
不过这样反倒也好。
我微微一笑,说道:“接一个委托吧。“
反正留着清算团的联络方式也是在这里用……还能用在哪儿去?
“什么?“
“现在好像有人正要把一头极其危险的魔兽召唤到学院里来。你去叫你们的干部们,让他们帮忙把那家伙抓起来。“
虽然金额会相当庞大,这种级别的委托没有几千金币根本没人接。
但我们不是还有学院长大人嘛。
反正如果我不挡下来,学院也得被毁掉,所以就算借钱,她也会把钱拿来的。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听了这话,赛恩表情黯淡下来,摇了摇头。
“最近和清算团一直联络不上。“
“什么?“
这又是什么意思?然而赛恩却像突然打开了某个闸门一样,开始一股脑地说个不停,语速快得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话全部倾倒出来。
“自从贾巴兰科事件之后,他们就完全不跟我联络了。还有,那件事……他们明明委托我处理贾巴兰科的暗杀和情报收集工作,却对我隐瞒了他是海盗军主干部出身的事实。“
这样的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赛恩的瞳孔如同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般充满恐惧地颤抖着,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战栗,她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抛弃后的空洞感。
清算团彻底把她毁了啊。
虽然清算团很可能已经背叛了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她。
但她却依然无法放手。
因为在她心里,他们就是她的全部。
她从小被灌输的信念、她赖以生存的归属感、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全都建立在“清算团“这三个字之上。
但很奇怪。
据我所知,无论如何,她将来会以清算团成员的身份活动,最终死在我的刀下。
那是前世的既定轨迹,一条已经被书写好的命运之线。
我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安慰她说不用担心:“可能是现在联络困难的情况吧?比如说,正在和斗犬组织交战之类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贾巴兰科的情报?“
“大概,是想考验你吧。“
“考验?“
“目标人物的情报,应该由你自己去寻找?“
我只是随便说说,一个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解释。
但赛恩似乎理解了,轻轻地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原来是这样。“
……算了,随她怎么理解吧。
“总之你现在就是无法和清算团取得联系对吧?“
这样反而变得更奇怪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女,却掌握着清算团的内部情报。
但眼下没有时间去理清这些乱麻。
赛恩摇了摇头,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刚才多了几分力量,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来接这个委托。“
“什么?“
“我也是清算团的一员。这个委托,我接了。“赛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真的没问题吗?“
老实说,这种状况下恨不得借猫的手来帮忙。
如果她愿意接的话,我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居然能召唤古代魔兽,是个极具威胁的存在。
赛恩可能会陷入危险。
“没关系,我从明天一早就开始行动。任何行为异常或和平常不一样的人,只要是看起来有鬼鬼祟祟意图的家伙,我都会彻底调查。“
她刚才还一脸忧郁,现在脸上似乎多了一丝生气,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哪怕只是一块木板,也足以让她重新燃起斗志。
“好,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委托完之后,赛恩便带着坚定的步伐从我的窗户走出去。
她没有走门,大概是觉得翻窗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情。
银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
庆典第二天。
把委托交给赛恩的我,此刻正热情洋溢地瘫倒在床上。
准确地说,是头枕在阿尔尼·杜拉坦的膝盖上。
戏剧社的排练室里,灯光柔和地洒在我们身上。
阿尔尼坐在排练用的木椅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两侧。
我躺在她腿上,后脑勺枕着她的大腿,视线正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一切都失去了。“我用几乎断气的沙哑声音说道。
这是盖里在临终前的台词。
那个不可一世的斗技场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阿尔尼轻轻握住我的手,回答道:“我还在这里。“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少了那份剑士的凌厉,多了一种柔软的、近乎哀伤的质地。
与我四目相对的她,赤红色短发在灯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她微微扬起嘴角,那不是一个胜利的微笑,而是一个悲伤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弧度。
我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渴望的东西,终究还是在我生命最后时刻来到了。“
由于已经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阿尔尼此刻在做什么。
但我感觉到了,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我的发间,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没用的人。“
带着哽咽的声音说完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排练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庆典音乐。
随后传来了贝尔蒂奥教授苦涩的声音:“还不够,还远远不够。情绪根本没到位。“
“是吗。“
阿尔尼顿时显得闷闷不乐,她松开我的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贝尔蒂奥教授继续给出她的建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或者曾经喜欢过谁?试着代入那个人,可能会更容易一些。“
“我知道了。“
“就当是阿雷斯吧。“我悄悄地低声说,以免被贝尔蒂奥教授听见。
阿尔尼瞥了我一眼,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像是认命了,又像是觉得这个建议荒唐可笑。
虽然有点奇怪那个一向自信满满的家伙怎么突然变成那样。
阿尔尼平时可不是会轻易沮丧的人,但不管怎样,练习还是继续进行了下去。
不过并没有明显好转,她的表演依然像一把收不回鞘的剑,太硬、太直、太缺乏那种柔软的哀伤感。
就这样,短暂的练习结束了。
我正伸着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背。
“啪!“
“原来你在这儿?“
“……“
我还以为是妖怪突然现身。
梅伊叉着手臂,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小火苗,鼻子里还重重地哼着气,像一只被抢了罐头的小猫。
“约好要约会的,你到底跑到哪儿乱转去了!“
“不是,我是因为被阿尔尼抓去帮忙排练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又不是犯了错要汇报。
但如果不解释,好像会出什么事似的。
梅伊的脾气我是知道的,那丫头一旦较起真来,能把整个戏剧社拆了。
梅伊似乎相信了我不是故意躲她,而是因为戏剧排练的关系,便稍微消了点气。
她又挽起了我的手臂,那种自然而然的、毫不客气的挽法,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快点走吧。为了和你约会,我都计划好一切了。“
看着笑着说话的梅伊,我心里一阵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讨厌,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负罪感。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怎么了?知道了。本来是打算陪你到庆典结束的,不过今天一天就结束好了。但相对的,我们得玩得更尽兴才行。“
虽然正值欢乐的庆典期间,我原本是想等庆典结束之后再开口的。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她不会因为我的话而难过太久。
但看来还是得现在就告诉梅伊才行。
我不想给她留下任何幻想的空间。
“梅伊,就像上次我说过的那样,我有喜欢的人了。“
梅伊沉默了,排练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陷入凝固了。
阿尔尼停下了收拾道具的动作,贝尔蒂奥教授也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不想给你留下余地,让你抱着那些毫无意义的希望。“
明确的拒绝。
但如果不这样做,最终受伤的只会是梅伊,那种伤害会随着时间发酵,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你对我的这份感情我非常感激。也正因为我在意你,才更不希望你受到更深的伤害。“
即使与她的关系变得疏远。或者仅仅因为需要而互相帮助。
我也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梅伊却平淡地回答道:“上次已经说过了,我知道。“
“是啊,所以这种事……“
“你懂吗?“
梅伊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果,开始撕开包装纸。
但与平日不同的是,这次包装纸怎么也撕不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在塑料纸上打滑。
“这种感觉我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盯着手中好不容易撕开的糖果,没有立刻放进嘴里,继续说着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以为自己喜欢阿雷斯,但最近看到你时所感受到的情感,完全不一样。“
“但是……“
我正想说些什么,但梅伊的糖果却一下滑进了我的嘴里。
她把糖塞进我口中阻止我说话,然后手指还留在里面,像是在搅拌什么一样来回转动。
那个动作太暧昧了。
糖果在舌尖上融化,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你很不舒服吗?因为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纠缠你而烦躁?“
梅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又怎样,我一直以来都是个自私的女人。“
“……“
“所以,走吧,我饿了。“
看着再次挽起我胳膊、拉着我往外走的梅伊,我最终还是沉默着,只能闷闷不乐地跟着她走去。
并不是被说服了。
只是我看见了。
在她那副冷漠表情下,眼中微微泛起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烁着,那种光芒很微弱,像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最后一颗星星。
但它确实存在。
仿佛身体的力气被抽干了一样,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跟着她走。
“讨厌的家伙。“
一句轻得几乎连站在我身边的我都听不清的低语,带着苦涩缓缓流泻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悲哀。
像是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仍然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