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山,出来!你家里人看你来了。”
看守的一声喊叫,把蹲在地上昏昏欲睡的杨云山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他神经质地站起来,跟着看守走出了牢房。
娘和妹妹来了,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杨云山感到大脑浑沌不清,只是机械地跟着看守往前走。他用手拉了拉皱皱巴巴的衣服,又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他要尽量不让娘和妹妹看到他令人心酸的样子。
穿过走廊,来到了前院。快到会见室的时候,杨云山已经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娘和妹妹。当两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的时候,他的心象被针扎着了一样,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脚步一下子变得异常地沉重。
杨云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脸色凝重、忧伤地望着地面的娘,看到了娘身旁面容悲戚、不停地抹着眼泪的妹妹。自己如何面对她们呢?是告诉她们自己没有错,还是告诉她们自己将被判刑了?怎样去面对她们痛苦的眼神和悲伤的泪水呢?杨云山感到从院子到房间的一段路走起来是那样的吃力,那样的艰难。
听到脚步声,刘素珍抬起了头。她看到了跟在警察身后的杨云山。若不是杨云山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刘素珍绝不会相信走进来的是自己的儿子。
许多天不见,儿子简直变了个模样。自己以前活泼健壮的儿子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蓬乱,面容憔悴,穿着一身满是褶皱的脏乱衣服的乞丐般的男孩。他低着头,尽量躲避着自己的目光。
“哥哥!”
杨彩霞扑到杨云山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刘素珍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霞霞。”
杨云山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他感到嗓子发干,喉咙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霞霞,都怪我。我对不起你和娘!”杨云山的泪水涌了上来。
“哥哥,不要说了,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出来的呀!……”杨彩霞泣不成声。
听着兄妹俩的话,刘素珍心里象刀扎一样难受。她痛苦万分,身子抖索不已。
杨云山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的娘。娘似乎在短时间内比以前老了许多,她的头上又添了不少白发。巨大的伤痛使得她额头的皱纹显得更密了,背也驼得更明显了。
“娘,儿对不起你!”
杨云山猛地跪在了娘的面前。他泪如雨下。
刘素珍全身颤动了一下,她仰起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断涌出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刘素珍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她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子,疼爱地抚摸着他瘦削的面颊。
“山儿,娘不怪你。”刘素珍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千言万语此刻均化作对儿子的万般疼爱。
杨云山的内心痛苦极了。他多么希望娘狠狠骂他一顿,骂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也多么希望妹妹怪怨自己一番,怪怨他这个令人失望的哥哥。自己这次面对她们就是抱着这个思想准备来的,娘和妹妹能狠狠地怪怨自己一通,自己才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可她们却偏偏连一句怨言也没有。望着满脸慈祥、怜爱万分的娘和满面忧伤、泪水涟涟的妹妹,杨云山痛苦万分。娘和妹妹的过份宽容,倒使他心头的负担更加重了。他喘不过气来。
刘素珍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为儿子准备的衣服和鞋袜。杨彩霞又拿出了一个包了几层的大包裹,里面是哥哥最喜欢吃的煮鸡蛋和大花卷。还有炒瓜子和一些零散的东西。
“哥哥,这是咱家院里的树上结的。你尝一个吧!”
杨彩霞含着眼泪将一颗大红枣放进了哥哥的嘴里。
杨云山这才忽然想起,中秋节快要到了。他嚼了一口红枣,眼泪刷刷地滚落下来。他不由想起了往年和妹妹一起打红枣的情景。
每年中秋节前,家中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上的红枣就熟了。他拿着长竹竿爬上树往下打枣,妹妹提着竹篮在下面捡。枣打在了妹妹的头上,妹妹尖叫着到处躲闪,兄妹俩欢快的笑声传出老远。每当这个时候,娘总是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笑呵呵地从窗户望着兄妹俩。有时干脆来到院子里帮着捡枣。
当他汗水涔涔地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妹妹就选一个最大最鲜艳的红枣送到他的嘴里。吃着甜甜的红枣,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此刻妹妹又将最大的红枣送到了他的嘴里。可他觉得今年的红枣没有了往年的甘甜,他刚嚼了几口就再也嚼不动了。泪水再次涌上了他的脸颊。
今年的中秋节,娘和妹妹肯定是过不好了。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娘没有了儿子,妹妹失去了哥哥。再没有人将月饼送进娘的嘴里,祝福娘身体健康了。再没有人吃下妹妹送过来的大红枣,跟妹妹开玩笑逗着玩了。再不能全家人一起吃团圆饭看月亮了……
杨云山伤感极了。他觉得自己欠下了娘和妹妹一笔债,这笔债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使他喘不过气来。
“娘,霞霞,你们相信我,我绝没有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
杨云山好不容易说出了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心头轻松了许多。
“如果有什么,就对政府讲清楚。”
这是娘说给他的第二句话,也是娘最后留给他的话。
娘和妹妹走了,带着深深的伤痛走了,带着对他的无限牵挂走了。杨云山永远无法忘记,娘临走时那束深邃的目光里,饱含着多少对他的疼爱和牵挂啊!杨云山也永远忘不了妹妹那双含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所隐藏着的痛楚与依恋。
当娘和妹妹的身影从大门口消失时,杨云山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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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彩霞扶着娘穿过走廊时,小白鹭拄着拐杖闪了出来。
她领杨彩霞母女俩来这里后一直躲在走廊的尽头。她不敢面对心灵上满是伤痛的杨云山,她更不忍心看到他们一家人见面后伤心痛苦的样子。当杨彩霞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后,小白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后来听到杨云山的哭声,小白鹭的心里更是象刀扎一样难受,越是觉得无颜面对这一家人。
看到小白鹭,杨彩霞赶紧过来扶住她,三个人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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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鹭不顾杨彩霞母女俩的再三劝阻,坚持把她们送到了长途汽车站。
在站台上,刘素珍抑制着心头巨大的伤痛,对小白鹭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百般抚慰。她千叮咛,万嘱咐,说了好半天,还是放心不下。在她的心头,她象牵挂自己的儿子一样惦念着可怜的小白鹭。快发车了,她还不肯上车,她觉得还有好多话要对小白鹭说,可一时半晌却说不完。杨彩霞也流着泪拉住小白鹭的手不肯放开。小白鹭的心里头异常地难过。
杨彩霞和娘上了车,她们流着泪转过身来再次向小白鹭告别。
“刘妈妈,再见!彩霞妹妹,再见!”
小白鹭的喉咙里一阵阵哽塞。
客车开动了,马路上扬起一阵烟尘。
逐渐远去的客车上,杨彩霞和娘还在尽量将头伸出窗外,朝着站台上望着。
小白鹭使劲朝她们挥着手。挥着挥着,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倾泻而下。她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