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工作人员回来了。”
刚才那位女同志已经捂着肚子重新坐回了工作台后面。
诸葛白走过去将登记名册往前推了推:“你好,同志!我刚才已经登记过了,你看一下,我要拜访诸葛书记。”
工作人员接过登记名册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工作台上的白色座机,按下了内线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然后接通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专业而清晰,语速适中,措辞标准:“喂,诸葛书记——有位叫诸葛白的同志要拜访您。”
诸葛明的办公室里,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夹着签字笔。
听到工作人员的话,他有些疑惑,但还是说:“我明白了。让他来我的办公室。”
“好的,诸葛书记。”
工作人员挂断电话,转向诸葛白,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同志,你可以进去了。”
诸葛白拎起饭盒,转身对还坐在公共休息区椅子上的张楚岚挥了挥手,说了句“再会,我先上去了”,然后朝电梯间走去。
张楚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诸葛白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还在刚才那番对话里打转,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难以名状的思考状态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另一部电梯的门已经打开,一伙人正鱼贯而出。
这伙人正是刚刚结束会议的公司骨干成员。
徐四走在最前面,嚼着口香糖,一抬眼就看见坐在休息区椅子上愣神的张楚岚。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唯独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尊穿了西装的蜡像。
徐四走过去,抬脚在张楚岚的皮鞋尖上轻轻踢了一下:“愣着干什么?穿得挺精神的,怎么迷愣起来了?往这一坐跟个二球一样——走啦。”
张楚岚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徐四和旁边站着的冯宝宝,连忙站起身挤出笑容打了个招呼:“四哥——宝儿姐。我刚才在思考人生。”
冯宝宝歪着头看着张楚岚,眨了眨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用一种过来人看问题儿童的同情语气说道:“你个瓜娃子,又在胡思乱想。你的脑子里成天装的是啥子哦?”
徐四也怼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调侃:“思考人生?你哪这么多人生思考?你又没开会,你思考个屁的人生。瞎鸡巴乱想什么呢?”
张楚岚站起来之后的表情反而比刚才坐在椅子上愣神时更加认真了,他伸出双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哥,宝儿姐,你们坐。听我细细道来——”
三个人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张楚岚开始叙述他刚才和诸葛白的那段对话,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徐四听完之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张楚岚:“我明白过来了。
不认识人家呀?诸葛白你都不认识?那是咱诸葛主任的亲弟弟!你个傻狍子。”
张楚岚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嘴里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刚才所有的困惑做一个最后的总结:“原来如此——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我刚才就在想,这事业单位这么难考就算了,怎么一下子就能进省厅呢?最重要的是还是跨省的调动工作,这不现实呀。
原来是走后——”
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从嘴唇缝里滑出去,徐四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徐四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极其认真,每个字都带着叮嘱的分量:“小子——不要瞎想,更不要瞎说。”
张楚岚看着徐四那双难得认真起来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但那表情依旧是有些困惑和不甘的:“四哥——我还是不能理解,这……”
“这什么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徐四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语气从刚才的郑重提醒切换到了过来人的人生哲理课模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好,那我就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是和诸葛主任有关系。
哪个人员的调动没有领导的签字啊?说没关系那是开玩笑。
说有关系呢?也就只有那点关系,看你怎么想。
人家那是服从命令,服从调动。
最重要的是人家正儿八经考进来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给你搁这开玩笑呢?这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事,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他加重了拍肩膀的力道,用一种语重心长的总结语调继续说道:“小伙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容是别人,欲是自己。
这样的天地才跑得欢畅嘛。
尤其是适合我们这种工作——为人民服务吗。”
这时候冯宝宝也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张楚岚的头。
那只手凉丝丝的,力道不大不小,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她用那口软绵绵慢吞吞的四川话说道:“乖,不要胡思乱想。
他们总说我瓜,其实我一点也不瓜——大多时候我都机智的一批。
其实你这个娃现在的状态,就好比巴山楚水凄凉地。
解决你的困惑,另一句就是——党的光辉照大地。
晓得不?”
徐四立刻鼓起掌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语重心长瞬间切换成了发自内心的惊喜和骄傲。
他鼓了好几下才停下来,用一种老父亲看到女儿考了双百分般的欣慰语气对冯宝宝说道:“哇——宝宝,你进步大大的呀!看来今天这个会议没白开!宝宝真聪明啊,一定是公司临时工第一个入党的!”
冯宝宝嘿嘿笑了两声,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得意的笑容,四川话软绵绵地从嘴里飘出来:“老四,你不要夸我。我会骄傲的。”
张楚岚坐在长椅上,左边看看还在鼓掌的徐四,右边看看嘿嘿笑着的冯宝宝,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经历了困惑、无语、羡慕、认命、最后归于一种深深的麻木。
就我自己是牛马是吧。
苍天啊,大地啊。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