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烟的老头蹲在油纸伞下面,右手慢慢地伸进了怀里。
余则成没有盯着他看。他微微偏过头,假装在整理衣领上的雨水,余光死死锁住了那只手的动作。
老头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个铁皮烟盒。他打开盒盖,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又把烟盒揣了回去。
余则成的心跳回落了一点。
虚惊一场?
不对。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脑子里飞速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老头的坐姿不对。他蹲在伞下面,膝盖是绷直的,像是一个习惯了站桩或者蹲马步的人。卖烟的小贩常年蹲着,膝盖会自然外翻,重心压在脚后跟上。
这个人蹲得太规矩了。
余则成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石板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
转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条窄巷。两边是灰砖墙,墙头长着些歪歪扭扭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巷子很深,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盏路灯的光。
余则成走进了巷子。
他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雨声。
走了大约三十步,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余则成的耳朵在电讯处锻炼了太久,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两组脚步,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五步的距离。
他的后颈寒毛竖了起来。
余则成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跑。跑会暴露自己的恐惧,也会让对方提前动手。
巷子中段,左手边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前放着一只破旧的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些没有熄灭的炭火,微弱的红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
余则成转身。
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从巷子口的方向快步走来。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左边那个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捏着一块白布。
乙醚。
余则成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杀他。是要抓活的。
乙醚手帕捂住口鼻,几秒钟就能让人失去意识。然后拖上一辆车,带到某个地下室,审问他到底破译了多少日军密电,密码表存放在哪里,还有谁经手了这些情报。
右边那个人的手藏在雨衣里,鼓出一个明显的轮廓。枪。
余则成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他的配枪在那里,一把勃朗宁M1910。但他几乎没有用过这把枪。在靶场的成绩是全科倒数。
拔枪,瞄准,射击。
他做完这三个动作的时间,够对面那个人开两枪了。
不能拔枪。
余则成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那只铁皮炉子。炉子里的炭火被雨水浸得嗞嗞作响,偶尔溅出一点火星。
他的手插进了裤子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个小纸包。那是他在电讯科养成的习惯,随身携带一小包强氧化剂硫磺粉末,用来紧急销毁密码草纸。在军统,很多内勤人员都有这个习惯。密码纸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黑衣人逼近到了三步之内。
“余副科长,”左边那人开口了,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谁?”余则成的声音在发抖。他把自己的恐惧放大了十倍,表现在脸上和声音里。肩膀缩起来,后背弓着,两条腿微微打颤。
一个被吓坏了的文职军官。
右边那人嗤笑了一声,松懈了一点。他的右手从雨衣里伸出来,果然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没有抬起来。
“别废话,跟我们……”
余则成的脚猛地向后蹬了一下。
铁皮炉子被踹翻了。半熄的炭火和灰烬滚了一地。
与此同时,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硫磺粉,朝着地上的炭火甩了过去。
硫磺粉遇到高温的炭火,瞬间剧烈燃烧。
不是爆炸,但效果比爆炸更让人措手不及。浓烈的黄色烟雾伴随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在窄巷里迅速蔓延开来。烟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操!眼睛!”
左边那人被烟雾呛了个正着,乙醚手帕掉在地上。他捂着脸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右边那人反应快一些,他举起枪朝烟雾中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余则成身后的砖墙上,溅出一片碎屑。
余则成已经蹲下身子,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跑。硫磺烟雾的密度比空气大,在这种下雨天尤其浓重,紧贴地面蔓延。他弯着腰从烟雾下方钻了过去,呛得嗓子火辣辣的疼,但视线比站着的人好得多。
他跑出巷子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碎了巷口一家杂货铺的玻璃窗。
枪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不到两分钟,山下传来了急促的哨声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宪兵巡逻队。
歌乐山附近驻扎着宪兵第三团的一个连,负责山区的治安巡逻。枪声和爆燃声足以让他们全体出动。
余则成停下脚步,站到了路灯下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烟灰,挺直了腰。
三个全副武装的宪兵端着步枪跑过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尉,看到余则成的军官制服,立刻立正敬礼。
“长官!发生什么事了?”
余则成从胸口掏出军统的证件,翻开,递到宪兵中尉面前。
“军统电讯处,余则成,少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淡,“刚才有两名不明身份的歹徒在后面那条巷子里袭击了我。现在立刻封锁巷子两头,搜!”
宪兵中尉看到军统的证件,脸色一变,连忙吹哨集合更多人手。
余则成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宪兵们荷枪实弹地冲进那条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衣。右边衣袖被炭火烧了一个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他用手掌把青烟拍灭了。
手在抖。
不是装的。
十分钟后,宪兵们从巷子里回来了。
“报告长官,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巷子另一头通往后山小路,对方可能已经从那边撤离了。”
余则成点了点头。
“我要你们今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发现任何可疑人员,一律拘押,明天送交军统局稽查处。”
“是!”
宪兵们散开了。余则成独自站在雨中,把上衣烧焦的那块布拽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他的嗓子还是火辣辣的,满嘴都是硫磺的苦涩味。
那两个人是谁?
日本人的人?中统的人?还是军统内部某个对他起了杀心的人?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从今往后,他身边再也没有安全区了。
余则成拦了一辆黄包车,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边的小巷里跑出来。
刘波。
他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余哥!”他跑到黄包车旁边,一把抓住了车帮子,“你没事吧?我听到枪声了,吓死我了!”
“没事。”余则成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刘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吕处长让我跟着您……说您今天下班走得急,让我看着点。”
余则成沉默了一秒。吕宗方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刘波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塞给他一张折了两折的条子。
“余哥,那封家书,编辑部收到了。一切平安。”
余则成的手指捏着那张条子,闭了一下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冰凉的。
但他的胸口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