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峰的话让石磊很是动容，他没有看错人。
且不说朗峰将来能帮他多少，就说他为了不连累他，对自己下的狠手，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朗峰脸上的太严重了，石磊立刻回到正房。
李嫣然正在灯下整理白日里采回来的药材，见他进来，抬头便问。
“朗大哥怎么样？”
“他——”
石磊顿了一下，都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把自己的脸毁了。”
李嫣然手里的药材停在半空。
“他用烧红的柴火，往脸上烫。”
石磊说这话时，牙关咬得紧紧的。
“整张脸都烫烂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脸的已经毁了。”
李嫣然站起身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药箱，说道：“带我去看看。”
石磊接过药箱，领着她往后院柴房走。
这是李嫣然自头两天给朗峰换药之后，头一回再踏进这间屋子。
屋里昏暗，只有一盏油灯。
朗峰靠墙坐着，听见门响，本能地偏过头去，可那张脸还是被灯光照了个正着。
李嫣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饶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亲眼看到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朗峰整张脸几乎没有一处好皮，烧焦的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黄水。
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完好，此刻正不敢看人，垂着眼帘望着地面。
石磊在一旁提了灯，让李嫣然看得更清楚些。
李嫣然定了定神，走近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伤口。
半晌，她松了口气。
“还能治。”
朗峰猛地抬眼。
“但不能完全恢复如初。”
李嫣然斟酌着措辞。
“会留下一些疤痕，浅浅的，有些凹凸不平。
但只要治得及时，不会像现在这样骇人。”
朗峰沉默片刻，哑声说道：
“不用治了。”
石磊皱起眉头。
“我不能连累你们。”
朗峰的声音低而沉。
“这脸毁了就毁了，正好换个身份，治好了反倒麻烦。”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石磊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声音沉下来。
“你的脸烧成这样，走到哪儿，都得更引人注意。
而且你身上脖子上都没事，就专烧一张脸，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这张脸不能见人吗？”
朗峰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村里的小孩看你一眼，都能记你一辈子。”
石磊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想遮住这张脸，我懂。
可你烧成这副样子，反倒适得其反了。
谁见了你都得琢磨：这人脸上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要把脸毁了？”
朗峰彻底没话说了。
“你就听我的，把脸治好。”
石磊的语气缓和了些。
“我有办法给你个能站在阳光下的身份。
但你这罪，也不会白遭。”
李嫣然接口道：
“我会尽全力配出祖父留下的驻颜方子。
虽然只能恢复八成，但治好之后，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无法辨认出你是从前的模样。
你想遮住容貌的打算，不会落空。”
朗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微微点了下头。
“你跟听话就好。”
石磊站起身来，询问媳妇。
“你给他治脸，都需要什么药材？”
“有几味不好找。”
李嫣然直言不讳。
“其中一味药材的现采，家里没有。”
“那明天一早——”
“不能等到明天。”
李嫣然摇了摇头。
“烧伤耽搁不得，越早用药越好。
不如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再进山一趟，采到药材回来，我连夜制药。
不然拖到明天，郎大哥这脸怕是要废了。”
石磊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我去套车。”
“等一下。”
李嫣然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罐，递给石磊。
“这是我之前配的药膏，你给郎大哥先涂上，能缓解一些灼痛。
等咱们回来，再给他正经上药。”
朗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头垂得低低的，可眼眶已经泛了红。
石磊从她手里把药膏拿过来，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坨，亲自给朗峰往脸上涂。
这药膏一抹上去，一股清凉的感觉渗进去，那火辣辣的刺痛立刻缓解了不少。
朗峰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两口子。
一个给他上药，一个在旁边备药箱。
朗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都哑了。
“对不住……多谢你们。
我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石磊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匀了，才收回手。
他在朗峰的肩膀上拍了拍。
“到我这儿，你就是到家了。
以后不要再多想。”
朗峰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
“有什么事你跟兄弟我说。”
石磊看着他，语气真诚。
“不要自己一意孤行。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落下，朗峰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只能死死忍着，眼眶憋得通红。
朗峰不住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这会儿，嗓子哽咽地滑动着，一个字都不好漏，否则就会让人听出哭腔。
石磊没有再多说，他站直身子，对李嫣然说道：
“走吧，快去快回。”
两人出了柴房。
石磊把门带上时，回头看了一眼。
朗峰靠坐在墙边，手里攥着那个药膏罐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关上了门。
石磊走到马厩套车，李嫣然回屋拿了几块干粮和一壶水。
月亮刚升起来，天还没有全黑。
石磊赶着马车，出了院子，往山里去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一趟轻松的活。
太阳落山后采药，蛇虫野兽都是要防的，但谁也没说多余的话。
这回采药是在白天，路过村头的井边时，果然碰到了一伙闲人。
有倚着井沿嗑瓜子的，有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的，还有几个妇人纳着鞋底子，闲唠嗑。
马车一过来，大伙儿的目光就聚过来了。
石磊最近可是村里的红人。
盖了瓦房，又置办了马车，谁见了他都得打量两眼。
可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大家都议论纷纷。
“哟，石磊，这是又上哪儿发财去呀？”
蹲在树根底下的二蛋子率先开口，眯着眼笑嘻嘻的。
石磊勒了勒缰绳，笑道：
“进山采点山货。”
刘寡妇纳着鞋底的手没停，抬眼瞟了他一下，又瞟了瞟他旁边的李嫣然，似笑非笑地说道：
“采山货？
石磊啊，你这隔三差五往山里跑，山里怕不是有什么宝贝吧？”
旁边几个闲汉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有啥好事儿可得记着咱们，咱们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石磊也不急，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能不能碰上宝贝，那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了。
诸位乡亲，我先走了。”
说完一抖缰绳，马车哒哒地往前去了。
李嫣然坐在车辕上，看了石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怎么把山里有宝贝的事，这么轻易就透出去了？
石磊感觉到媳妇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解释什么，继续赶车。
李嫣然见他这副神情，知道自家夫君心里有数，便也不问了。
马车一路往山里走，渐渐看不见了。
井沿边的人可没消停。
“我说什么来着！”
二蛋子把旱烟往鞋底上磕了磕。
“我就说这钱是从山里来的吧！你们还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