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被她拽得身子一歪，连忙把胳膊往回抽，动作自然却透着不容含糊的疏离。
他站起来，不露痕迹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冲她点了点头，客气道：
“姑娘好。”
杜红缨却往前凑了一步，再次抱住石磊的手臂。黏得跟块牛皮糖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石大哥，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杜红缨伸手又要去拉他的手。
石磊眼疾手快，侧身避开，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用茶碗挡住了她的攻势。
独眼寨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丫头，石兄弟是来办正事的——”
“我知道！买的嘛！”
杜红缨满不在乎地一甩辫子。
“石大哥，你买了那么大一块地，一个人怎么种得过来？
要不要我帮你找人？你可别跟我客气！”
说着，她撸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冲石磊比画了一下。
石磊把茶碗放下，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杜红缨，目光坦荡而温和，语气不轻不重，却自有一股子让人不敢轻慢的正气。
“姑娘，我有娘子，她会帮我。”
杜红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嘴唇，飞快地说道：
“我知道你有娘子。我不在乎。”
连毛胡子在旁边猛灌了一口酒。
中年书生面无表情地重新摊开了账册，目光却明显没有落在账目上。
独眼寨主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研究天气。
聚义厅里忽然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的声音。
石磊看着杜红缨，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话，不说明白不行。
“杜姑娘。”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地上的钉子，稳稳当当，毫不含糊。
“你不明白我和我娘子之间的关系。
她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跟了我，还间接救了我娘一命，这份情，我石磊这辈子都不会忘。
所以——”
他顿了顿。
“往后不管我过成什么样，我不会再娶第二个，也不会纳妾。”
这话说得坦荡，说得干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杜红缨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有水光转了一转，却被她拼命忍住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拿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倔强的神情。
“谁要你娶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却硬撑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你不娶我，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嫁个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我不会去打扰你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野草。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儿，我又没要你回应。”
说完，她转身就走，辫梢上的红果子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聚义厅的门外。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独眼寨主长长地叹了口气，拿那只独眼瞟了石磊一眼，语气复杂。
“石兄弟，我这丫头——”
“是我的不是。”
石磊截住了他的话头，拱了拱手，神情坦荡。
“三位当家的，地契我拿了，银钱两清。往后有用得着石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独眼大汉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磊没有再多留，他把契书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又冲三位当家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聚义厅。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石磊站在寨子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已经属于他的百顷良田，嘴角勾起。
他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马蹄声不紧不慢，他的心里却已经在翻腾着另一本账。
接下来要开垦、要修渠、要买种、要雇人……每一步都是钱。
他兜里还剩下一千八百两银子，足够了。
石磊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亮着灯，飘出一股米粥的热气。
李嫣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石磊靠在灶房的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份地契，冲她扬了扬。
李嫣然抬起头，目光从地契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弯了弯，问他：
“夫君饿不饿？”
石磊把地契收好，走进灶房，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柴火。
火光噼里啪啦地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院子里传来小石头追鸡的动静，和石兰咯咯的笑声。
“嫣然。”
石磊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咱们有的了。”
李嫣然侧过脸来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温柔。
“夫君真有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踏实。
石磊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柴火一根一根地添进灶膛，看着火焰舔舐锅底，想着那块山谷里的百顷良田，
想着明年秋天，那里将会铺满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稻浪。
到时他要用这些东西，换权势，换地位，然后宰了赵虎这个杀父仇人！
石磊要雇人种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
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这全是栓子的功劳。
石磊从匪寨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了栓子家。
栓子正蹲在院子里给自家的老牛添草料，见石磊进来，把草叉子一扔，迎上来就往他肩膀上擂了一拳。
“磊子哥！好几天没见你人影，你又上哪儿去了？”
石磊也不跟他绕弯子，拉着他进了屋，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把买地的事说了。
他没有全盘托出——没说那块地是匪寨中间的百顷良田。
只说在山那边置办了一块地，得有百顷左右，自家种不过来，要雇人。
“我头一个来找你，你是我信得过的人。”
石磊看着栓子。
“你那牛车来回拉人，也挣不了钱，不如来帮我。
工钱按天算，比旁人高两成。
地里的活你不用干，就帮我看着佃户做工，处理写杂事就行。
田种的好，秋收我再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栓子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拍大腿说道：
“行，磊子哥，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石磊按住他的肩头，神色认真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雇人的雇嘴严的，靠得住的。
村里人你比我熟，帮我掌好眼。”
栓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放心！这十里八村的，谁家小子老实，谁家汉子偷奸耍滑，我心里门儿清。”
当天下午，石磊要雇人的消息就由栓子嘴里传了出去。
栓子办事有分寸，只说他磊子哥置办了地要雇佃户，工钱比别处都高。
但具体地在哪儿、有多少亩，一个字也没多提。
饶是如此，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村子还是炸了锅。
今日一早，石磊暂住的那间破茅草屋门口，就已围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