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转过身看向陈大山，声音放低了。
“我明说了，你要是能说服你哥，以后捕到的高级海货，石斑，龙虾，老虎鱼，统统卖给天海楼，我就不追究这事了。”
“云飞那边，我让他娶了你那小姨子，咱们两家和和气气的，谁都不吃亏。”
赵秀英整个人都亮了，两只手在身前搓着，话抢在陈大山前面就蹦出来了。
“没问题！张经理你放心！大山和大海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讨好。
“你看那九节虾，就是大海今天出海捕的，让我们送来给大山补补身体的。他今天碰上鲈鱼群了，一网下去四百多斤，一天就赚了四千块钱！”
“四千！”
陈大山眼珠子瞪圆了。
四千一天。
他开了渔具店，一个月满打满算五六百，被关在这里吃馒头配咸菜，而陈大海在外面一天赚四千。
张云飞听了个全乎，脸扭曲了。
“爸！你让我娶谁？周晓娟？她那张脸你让我怎么看得下去？”
他冲着栅栏外面吼了一嗓子，“我不娶！打死我都不娶！她比吴霞差了十条街！”
周晓娟整个人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嘴唇抖着，想骂又骂不出口。
心里翻江倒海。
陈大海一天赚四千，陈卫东跟着他出海，分到手的少说也有七八百。
她之前要是答应跟陈卫东处……
可有什么用呢？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那间屋子里跟张云飞待了一晚上，不管发没发生什么，她的名声已经完了。
除了嫁张云飞，她没有别的路了。
张富林没搭理张云飞的嚷嚷，扭头冲民警点了点头，“麻烦开一下，我跟我儿子单独说两句。”
民警打开了隔壁那间门，张富林走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张富林把保温桶往铁床上一放，低下头，凑到张云飞耳边。
“你给我听清楚。”
“陈大海跟渔业局的江英关系铁，叶局长跟他勾肩搭背的，今天还请他出海钓鱼，这人脉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你搭上陈大海，就等于跟江英搭上了关系。渔业局管着整个县的海鲜行业，天海楼东家一年到头求他们办事得花多少钱？”
“我要是跟陈大海搞好关系，东家得供着我。以后进货渠道我说了算，回扣我明着拿都没人敢吭声，你知道一年能赚多少？”
张云飞张了张嘴，嚷嚷的劲头弱了下去。
张富林直起腰，盯着他。
“你不娶周晓娟，行，以后别指望从我手里拿一分钱，房子不给你，存折不写你名字，自己去外头睡大街。”
张云飞的脸一下就垮了。
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一天正经活，花的全是他爹的钱，让他自己出去赚钱养活自己？
饿死他都干不来。
“……行，我娶。”
张富林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出了铁门。
他走到赵秀英面前，脸上堆起了笑，跟方才判若两人。
“这事就这么定了，咱们不闹了。云飞娶晓娟，我出三千块彩礼。”
“但你得让陈大山把这事办成，以后陈大海但凡抓到顶级海货，全部走天海楼。”
赵秀英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您放心！大山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陈大山站在栅栏后面，牙根咬着，胸口那口气堵得快炸了。
自己要靠陈大海才能出去。
可不能不答应，“……行。”
先出去再说。
……
和解手续办得很快。
张富林在撤诉书上签了字，张云飞跟着他爹走了。
陈大山，周晓燕，周晓娟三人也被放了出来。
派出所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陈大山却觉得浑身发冷。
赵秀英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嘴里没停过，“大山，你听妈一句劝。回去以后别再跟你哥对着干了。”
“他现在是真能耐了，你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你们是亲兄弟，你回头认认真真去给你哥道个歉。你们俩完全可以合作嘛，他出海捕鱼，你负责把鱼获收了拿去卖，一起赚钱，谁也不亏。”
陈大山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脸上没有表情，胸腔里全是酸水。
爸妈开始帮陈大海说话了。
周晓燕走在后面，脸色铁青。
刚进凤尾村村口，他们迎面就撞上了周海峰。
周海峰凑上来，“你们知不知道陈大海干了什么？”
“他给他老丈人家买了台大彩电，飞利浦的，二十一寸，两千块钱！”
“我亲眼看见安装师傅扛着箱子进了刘大庆家的院子，全村的人都围过去了，夸得跟什么似的！”
周晓燕一听这话，呼吸粗了起来，眼珠子通红。
“两千块的彩电？给老丈人家买？”
“他爹妈呢？他自己亲爹亲妈连个屁都没落着，拿着钱往外人家送？”
“爸妈供他吃供他穿养到这么大，他翻了脸就不认了？给老丈人家买两千块的东西，亲爹妈连根毛都没见着？”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赵秀英的脸已经扭曲了，嘴角往下拉，手指头哆嗦着。
她这辈子都没花过两千块买一样东西。
那电视本该是她家的。
她是陈大海的亲妈，陈大海赚了钱，买电视该买到她屋里才对。
陈德贵站在后头，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晓燕冲到赵秀英面前，两只手叉着腰，声音又快又急。
“妈！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去刘家村把那电视搬回来！”
“凭什么？那钱是大海赚的，大海是你生的！他的东西就是你的！他给外人不给自己爹妈，那就是不孝！”
赵秀英闻言心动了，迈着步子就要走。
“你疯了？”陈德贵立马拉住她。
“你现在去刘家村闹一场，大海一生气，不把鱼卖给天海楼了，张富林那边怎么办？他再告大山怎么办？”
“好不容易人才放出来，你又要把事搞砸？”
赵秀英的脚步定住了。
周晓燕也愣了一下，张着嘴，把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甘。
气得胸口发疼，但不敢去闹。
赵秀英牙咬得咯吱响。
陈德贵松开她的胳膊，声音放缓了。
“大山，听爸的。明天好好去跟你哥赔个不是，态度诚恳点。先把张富林那事办了，别的以后再说。”
陈大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整张脸都扭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