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仆人的通报声,男人的玄色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街边,步履从容过来,面容矜贵冷淡。
谢如棠登时僵硬住身子。
他回府素来走正门,怎会绕到东角门来?
难不成是过来看女眷们施粥?
她瞬间尴尬了起来。
从簌雪居回来以后她就冷静了很多,无比后悔自己说过那句话。
裴知珩转眼便到了粥棚前。
他身形高大,一出现就把谢如棠的视线给挡住了,身上的玄色公服给她一抹沉重的压迫感,她的鼻端都是裴知珩身上冷清的味道。
今日他的神色冷得骇人。
谢如棠看得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木勺,低下视线。
叶晚玉眼尖望见人影,当即自椅上起身,八面玲珑地迎上去,“二爷来了,二爷可是过来察看我们施粥的?”
裴知珩神色波澜不惊,嗯了一声。
接着叶晚玉便絮絮地跟他说起了府中琐事,如何安排施粥,又如何让老夫人放心,言语间极力凸显自己掌家的本事。
从头到尾,裴知珩就没看过角落里身穿素衣的谢如棠一眼,仿佛她不存在。
谢如棠松了一口气,可心头却仿佛落了淡淡的阴影,说不出来的失落。
与他撇清关系也正好,往后她和他不必再有什么纠缠。
她和他本就要疏远的,如今撕破脸了也好,虽然她让自己很不体面。
谢如棠心宽了宽,一切都在按正常的轨迹发展下去。
裴知珩跟叶晚玉聊了一会今日大夫入府给老夫人把脉的情况,接着便折身穿过东角门,入了沈府。
谢如棠继续平静地给路边百姓们施粥,眼帘低垂,一派温婉慈悲。
等日头愈发酷烈,沈府东角门内有一座小跨院,碧瓦朱檐,水木清华,院墙圈出一方清幽天地,专供照料粥棚的女眷歇脚。
仆妇已将茶水、精致糕点摆于桌上,就连玫瑰椅上的靠垫都是最软的绸缎做成的。
谢如棠靠在上面,终于觉得整个人缓了过来,而叶晚玉的丫鬟也正在给她用扇子扇风。
谢如棠累坏了,正盯着对面墙上的冰梅纹窗牖发呆,外面的竹林枝头上停着一只羽毛鲜艳的翠鸟。以至于连偏厅进来了一个人,自己身边多出了道修长高大的影子都未曾发觉。
七月的蝉仍在不知倦地叫,吵得人耳朵嗡嗡,十分聒噪。
谢如棠眼神没有聚焦,停在那只在梳洗羽毛的翠鸟上,心头微微生出波澜,不免惋惜,自己竟没只鸟儿要自由。
她这一辈子便注定要和沈渊遗孀这个称呼绑定在一块了,不能有任何情欲,也不必有喜怒哀乐。
隐约间,叶晚玉似乎问了屋里的人是否要用些吃食……
忽然,一股幽沉的冷香向她靠近过来。
一只骨感冷白的手越过了她的袖子,长指探出,取过了她手边粉彩碟里的凉糕。
竟是裴知珩!
谢如棠反应过来后,便愕然见男人正立在她身侧,与她相距半尺,约莫一掌有余,男人的云金纹衣摆正挨着她柔软如水的裙摆。
她愣住了,她本来在吃东西果腹,一时捏紧手中的糕点,指尖沾了糕屑。
便是他要用些吃食,又何必靠她这般近?
裴知珩正午过来东角门时,便一眼见到了她所处的角落。
妇人不欲抢风头,只寻了一处僻静位置站定,静静看着仆役分发粥粮,偶尔吩咐锦月取些干粮,分给怀中抱着孩童的贫苦妇人。
她行事低调,极少言语,不似叶晚玉那般刻意引人瞩目。一身素裙,偏被她穿出柔美的风韵来。
裴知珩目光又落在她的裙裾上。
半旧的青色,这种色泽一般能将人衬得老了十岁,但由于谢如棠那张柔情绰态的脸,只衬得她从衣裳里映出来的白净肌肤愈发透亮,白得刺眼,抓人眼球。
她坐在跨院里细眉如月,如雨如雾,水灵饱满得犹如插在佛瓶里受人供拜的一支粉荷。
她已经许久没穿过艳色的衣裳了。
裴知珩还记得她初入沈府时,时常穿着袅袅艳丽的裙裾,衬得她细腰婀娜,尤其是她柔白耳垂上的翡翠耳坠子随着光影在轻轻摇晃,美不胜收……
只可惜,如今只能看见她穿素白或旧色的衣裳,无时无刻地向外人说明她在替沈渊守着。
她适才吃得出神,对着窗外发呆,连有一些糕屑落在了她的胸口处,都毫不知情。
裴知珩眸色深暗,看不透情绪。
自从上次跟她说了后,她果真不再束胸,束着那儿了。
仿佛是沈家花苑,丰满的水蜜桃高挂在枝头,沉甸甸地吸足雨水,长出更加旖旎秀丽的弧度,吸引着花匠采摘。
只要是穿着修身一点的衣裳,便显得无比招人诱惑。
此刻见到她粉嫩的鼻尖冒汗,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唇瓣还沾着点儿粉屑,衬得那唇愈发胭红娇嫩,也不知按揉下去,是什么滋味。
裴知珩沉稳的目光恰好落在她脸上,便沉静无澜道了一句,“唇瓣沾到糕屑了。”
谢如棠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她下意识紧张地瞥向了对面的叶晚玉。
许是暑气太盛,叶晚玉并未留意到他们这边,自然也没看见裴知珩跟她说话。
谢如棠瞳孔收缩。
只觉得他疯了!
周围都是沈家人,大庭广众之下,他竟当着叶晚玉的面跟她说话!
谢如棠指尖一颤,手里的茉莉茶糕险些掉在地上。
她忙低头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将那点白色的糕屑给擦去,而后难以为情地低声道:“多谢二爷提醒……”
谢如棠承认,因为心虚,她有些草木皆兵了,但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在沈府不顾忌的人是他!
也不知叶晚玉有没有留意到这边。
他就没想过,被人察觉的话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