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顾真靠在院墙根,闭目。
他沉下意念,激活投影标记。
画面涌入。
大队部改成的临时指挥所里,慕容葵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周淮名站在侧面,手指点在纸面上某个名字处。
“……从今天开始,知青点所有人分批带过来,隔离问话。”
周淮名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硬。
“一个一个来,先从跟计影走得近的开始。问话期间互相不准通气,谁传话就按妨碍调查处理。”
慕容葵没抬头,翻了一页名单。
“那个姓梁的女知青,第一个叫。”
“明白。”
周淮名合上笔记本,转身出门。
画面到这里,顾真主动切断了连接。
隔离审问。
付计影已经化成泥了,知青点那帮人谁也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顶多说付计影平时跟谁关系近、最后几天有没有异常。
但这些口供拼不出一条完整线索。
只要自己不跳出来,这就是一潭死水。
慕容葵最多搅半个月,搅不出东西就得撤。
顾真睁开眼,起身进灶房给顾玲热粥。
稳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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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打办。
苟栋喜坐在办公桌后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截皱巴巴的烟卷。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半个字。
上回去红旗大队搜顾真那趟,他这辈子没那么丢过人。
一个泥腿子,当着民兵的面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王德贵那老东西更狠,直接拿组织规定压他,逼他当场认了个“程序不当”。
回来之后,公社革委会老吴还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语气不阴不阳的。
苟栋喜越想越憋气,烟卷在指间碾得变了形。
“苟主任。”
门被敲了两下。
“谁?”
“我,顾二狼。红旗大队的。”
苟栋喜愣了一下。
这名字耳熟。上回搜查的时候……对,就是那个写举报信的。
“进来。”
门推开,顾二狼弯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拎着个布包,往桌上一搁。
“苟主任,上回的事给您添麻烦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路过供销社瞅见有散装茶叶,寻思着给您带一包润嗓子。”
苟栋喜扫了一眼布包,没伸手。
“你来就为这事?”
“嗨,顺道。”顾二狼搓着手,一副乡下人进城办事的局促模样,“主要是来盖个章,大房二房分家的文书,得公社这边备个案。”
苟栋喜哼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公章,在顾二狼递上的文书上啪地盖了。
“行了。没别的事就走吧。”
顾二狼没走。
他接过文书叠好揣进怀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太敢开口。
苟栋喜看了他一眼:“磨蹭什么?”
“苟主任……我也不知道该跟您说。”顾二狼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我们村这两天来了个大人物,您知道吧?”
苟栋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慕容葵的吉普车开进红旗大队那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公社。
军区的人来找失踪知青,排场大得吓人。
“嗯,听说了。跟你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您有关系。”
苟栋喜坐直了。
顾二狼凑得更近,声音几乎贴着苟栋喜的耳朵:
“那女同志身边带了个姓周的,手段狠得很,整个村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他有个难处,他是外来的,对我们村的底子一点不熟。谁跟谁有仇、谁的屁股底下不干净、哪家的账经不起查……他两眼一抹黑。”
苟栋喜的手指停在烟卷上,没再动。
顾二狼继续:“这种时候,谁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帮人家递点底下的情况……苟主任,您是明白人,我就不把话说太透了。”
苟栋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蠢。
“分管整风的领导身边人缺情报来源”,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谁能当带路党,谁就能借这股东风往上爬一截。
但他也不傻。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苟栋喜眯起眼睛,“你想让我去搭线?”
“我哪有那个资格。”顾二狼摆手笑,“我一个种地的,连公社大门朝哪开都搞不清。”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不过……苟主任您上回不是去我们村搜过一次嘛,那回让您折面子的人是谁来着?”
苟栋喜的脸沉了。
王德贵。
“那老东西当了二十年支书,手伸得老长。”
顾二狼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拉家常,“村里谁不服他?偏偏有一个人,在他底下趴了二十年没翻过身,肚子里攒了一肚子苦水。”
“谁?”
“贾仁义,副支书。”
苟栋喜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桌面。
“这人我认识,去年冬训班一块儿喝过酒。”
“那就对了。”顾二狼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贾仁义最清楚王德贵这些年捂了多少盖子,前阵子姚家的案子、李铁栓的事、知青管理松散……桩件件都是他亲眼看着王德贵压下来的。”
苟栋喜没吭声,但眼珠子在转。
顾二狼后退一步,双手拢在袖子里,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姿态。
“我该说的说完了,苟主任是体制里的人,比我看得远,这趟浑水我一个庄稼汉蹚不了,可您不一样。”
他朝门口退了两步,弯腰点了个头。
“茶叶您留着喝,我先走了,不耽误您办公。”
门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苟栋喜一个人。
他把那半截烟卷塞进嘴里,摸出火柴点上。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桌面上散成一片。
贾仁义。
王德贵。
慕容葵。
周淮名。
这几个名字在苟栋喜脑子里转了五六圈。
上回他去红旗大队,被王德贵当着村民的面打回来。
那老东西甚至拿胸口拍板替顾真作保,摆明了不给他苟栋喜半分面子。
现在好了。
知青失踪。
军区的人亲自下来追责。
这老东西的位子本来就坐不稳了。
如果这时候再有人从内部捅他一刀……
苟栋喜把烟头在桌沿上碾灭,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顾二狼的背影消失在公社大院门口。
这老农民说得对。
这是个机会。
不,这是他苟栋喜的机会。
上次的仇,王德贵那张老脸,顾真那个嚣张的小杂种……
苟栋喜转身,扯了张信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个
然后把门拉开,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焕犀!”
走廊里的牛焕犀跑过来:“主任。”
苟栋喜把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心,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去红旗大队,找副支书贾仁义,把这个给他。”
牛焕犀点头要走。
“等。”苟栋喜攥住他胳膊,“别让任何人看见。天黑了再去。”
“明白。”
牛焕犀走了。
苟栋喜站在门口,掏出那包顾二狼留下的茶叶,拆开闻了闻。
还行。
他把茶叶搁进抽屉,嘴角翘了起来。
公社院外的土路上,顾二狼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细长的眼睛照得亮堂堂的。
他没回头。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