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站在自家院子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额头上却带着层薄汗。
几截从玄灵空间里倒腾出来的无缝钢管,已经被他死死夯进冻土里,另一端接了根软管,顺着暗沟直通水库。
露在地表的那头,套着个他故意从废品站摸来的旧铸铁泵头。
顾真攥着满是机油的管钳,一点点将固定螺丝咬死,最后把那根沉甸甸的长柄压杆套了上去。
“哥,这铁疙瘩是啥?”
顾玲端着一簸箕瘪谷子从后院走出来,新做的大棉袄穿在身上,显得人圆滚滚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压水井。”顾真抄起半葫芦瓢清水,顺着泵头上方的豁口倒了进去做引水,“有了这玩意儿,以后你再也不用踩着冰碴子去水库挑水了。”
顾玲有些不敢相信地走近了两步。
顾真没废话,双手握住压杆,用力往下压。
一下,两下。
皮碗在铸铁管里摩擦,发出“呼哧、呼哧”沉闷的抽吸声。
第三下压到底的时候,一股极粗的清澈地下水“哗啦”一声从铸铁嘴里喷涌而出,重重砸在下方垫好的青石板上,水花溅了顾真一裤腿。
“真能出水!哥,你太厉害了!”顾玲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簸箕搁在一边,蹲在出水口接了一捧。
刚抽上来的地下水透着股沁人的凉意。
想想以前在大房,她每天天不亮就得拎着大木桶,走一里地去挑水。
冬天路滑,摔破膝盖、磕出一手血口子那是家常便饭。现在,活水直接通到了自家院子里。
“你来试试手感。”顾真往后退了半步。
顾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两只手死死抱住压杆。
她力气小,往下压的时候,整个小身板都得跟着往下坠。
“哗啦啦——”水流再次奔涌。
小丫头乐开了花,一口气连压了七八下,直到石板下的蓄水槽全满了才停手。
“行了,别搁这儿玩水,当心风一吹皴了手。”顾真随手拽下棚柱上的糙毛巾丢过去。
顾玲乖巧地擦干手,端着簸箕欢快地奔后院去了。
顾真坐回自己打的竹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滚烫的热水。
水汽氤氲间,他的双眼直视前方,意识如潮水般沉入脑海。
“活地图”瞬间铺开。
水库、芦苇荡、泥泞的堤坝,所有的角落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在南边芦苇丛边缘的那团阴影上。
画面放大,那是个缩成一团的人——顾枫。
这小子穿着件破得漏出旧棉絮的袄子,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管里,正像只王样探头探脑地往茅屋这边瞄。
前几天刚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今天又来蹲点。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顾真嘴角扯起一抹冷意,扫了一眼自家新砌的围墙。两米多高的青石墙,顶上还密密麻麻倒插着锋利的碎玻璃茬,门是加厚的实木,铁合页配大锁。
这就是个滴水不漏的铁桶。
顾枫蹲在外面,别说看清里面的布置,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他的视线。
这一次,顾真没急着出去拎人。
他前几天暴揍顾枫,直接导致系统面板里任务的倒计时少了整整十天。
他今天就是要测试一下,如果自己按兵不动,倒计时会不会变。
画面里,顾枫大概是蹲得太久腿麻了,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直跺脚。
他在草丛里生生缩了一个小时。
顾真将注意力切到右上角的面板。
【倒计时:13天5小时。】
时间走得很平稳。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只要不主动打草惊蛇,暗处那把刀就还在按原计划打磨。
顾真切断了监控,起身拍了拍灰——到点做饭了,今晚炖肉。
……
芦苇荡边缘,冷风夹着冰碴子。
顾枫扶着半截枯木桩子,艰难地站了起来,两条腿酸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堵两米高的青石墙,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几天前,那里还是个踹一脚就塌的破烂棚子,现在简直像座碉堡。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混着大料香味的炖肉味,顺着风直接钻进了他的鼻腔。
顾枫喉结狠狠一滚,咽下一大口酸水。
这几天二房因为被坑,顿顿都在喝拉嗓子的糙糠稀粥。
而那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顾真,竟然躲在这铁桶里大口吃肉!
天彻底压黑了,再不回去路都看不清。
顾枫冻得直打摆子,满心不甘地顺着干水沟溜回了村。
顾家老宅西院,正屋。
顾二狼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杆被盘得发亮的铜嘴旱烟,烟丝已经烧到尽头,忽明忽暗。
“看清什么名堂没?”顾二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砌了墙,两米多高,我死活看不到里面!”顾枫站在炕沿边,大气都不敢出,“就……就闻到里面有很浓的炖肉味,别的什么都没探出来。”
顾二狼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磕了两下,草灰悉数落进地上的痰盂里。
“老子让你去了大半天,你就带回一屁股冷风?”
顾枫缩着脖子,不敢接茬。
顾二狼的老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既然吃得起肉,就证明顾真手里的底牌远比他想的厚。
硬碰硬绝对不行,那小子是个真敢拿刀抹脖子的活阎王。
现在水库那边又变成了铁桶一般……
“不能由着他这么舒坦。”顾二狼重新往烟袋里按了一撮烟丝,像招呼野狗一样冲顾枫招了招手。
顾枫凑过去,顾二狼压着嗓子,像老鼠磨牙般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顾枫先是一愣,重重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知青点。
宿舍走廊尽头的洗脸架前,灯光昏黄。
付计影背对着走廊,身前是个装了大半盆井水的黄铜盆。
水面起初在微微摇晃,慢慢地,像镜面一样平复下来,倒映出他的脸。
付计影缓缓抬起手,将鼻梁上那副象征着温文尔雅的细框眼镜摘了下来,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失去镜片的遮挡,水里的那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斯文的伪装。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寻不到半分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盯着水里的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不受控制地在拇指上用力摩擦着。
这几天,那种让他牙酸的、骨髓发痒的焦躁感又爬上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慢,手脚冰凉。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点“热”的东西来暖一暖。
他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回味起上个月,在省城郊外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个女人的声音,起初是尖锐的求饶,然后变成绝望的沙哑,最后气管被豁开,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漏气的嘶嘶声。
滚烫的血顺着他的手指,一路流进袖口,贴着他冰冷的皮肤。
在那个死寂的十分钟里,他耳边全是被点燃的脉搏在狂跳,像是在冰窟窿里灌下了一口烈酒。那才是他这具躯壳真正感觉到“活着”的瞬间。
付计影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在用极大的毅力压抑着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红旗大队这地方太偏了,人口少,一旦动静太大很容易引火烧身。
但白月遥,真的是个极品的猎物。
她走路时那种防备的姿态,她骨子里那种打不垮的坚韧,她表面礼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身上有种干净又固执的东西。
把这种东西一点点撕碎,看着它在恐惧中崩塌,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
付计影抓起一块粗糙的土肥皂,在手心里死命搓出浓密的泡沫。
他开始洗手。
指缝、指甲盖边缘、手背,搓得极重、极慢,直到白皙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破皮,直到铜盆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白灰色。
随后,他捧起刺骨的冷水,狠狠浇在脸上。
挂在铁丝上的粗毛巾被扯下,他将毛巾按在脸上停顿了几秒。
当毛巾移开,他重新拿起那副眼镜,掏出手帕把镜片擦得不留一丝指纹,端端正正地架回鼻梁上。
镜片后,那双眼睛再次弯起了一个温和得体、让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明天,白月遥又该去水库补课了。
水库那条路上的芦苇荡,原本是他踩好点的绝佳舞台。
可偏偏最近,水库边搬来了那两个碍眼的泥腿子。
尤其是那个精壮的少年顾真。
付计影虽然没跟他打过交道,但那属于同类的野兽直觉告诉他。
那小子,极不好惹。
“顾真么……”
付计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嗤,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