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月暂住承福学舍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贴上了公告栏。
公告写得很客气。
太虚剑阁苏沐月，奉令协助核查山门异常，暂居承福学舍，以便调阅记录、监督候选。
林奇站在公告前看了两遍，转头问王大力：“监督候选，住我隔壁？”
王大力抱着木夹：“公告没写隔壁。”
“内务堂写东西，向来不会把最重要的部分写在明面上。”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脚步声。
苏沐月提剑走来，身后没有随从，衣摆干净，神情清冷。她经过公告栏时只看了一眼，便对林奇道：“你的住处在哪里？”
“你看，隔壁这两个字果然没写。”
苏沐月没有理他：“带路。”
承福学舍给她安排的是一间空置静室，和林奇的柴房只隔一道薄墙。屋内一桌一椅，一床一灯，墙上还贴着“静心修习，严禁喧哗”的旧纸。
林奇站在门口，打量那张木床：“剑阁待遇不错，至少没有要求你按粒付床费。”
苏沐月把剑放到桌边：“内务堂要求我贴身观察你。”
“观察时段呢？”
“全天。”
“全天是几个时辰？”
“从你醒来，到你入睡。”
“入睡后呢？”
“若有异常，随时查看。”
林奇点了点头，转身从王大力手里抽过一张空白纸，铺在墙边的木案上。
“既然是工作，就得有值守表。”
苏沐月看着他：“不必。”
“必须。”林奇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标题。
候选异常行为观察与协同值守表。
第一栏，观察人员。
苏沐月。
第二栏，观察对象。
林奇。
第三栏，观察时段。
早课时段、用饭时段、调阅原件时段、夜间异常时段、临时妖兽来访时段。
他写得很快，苏沐月看了一会儿，终于道：“你故意羞辱剑阁规矩。”
“怎么会？”林奇一本正经，“剑阁派你来工作，我只是帮你把工作流程补齐。观察也有工时，工时就有边界。”
他又在纸上添了几项。
危险等级：低、中、高、兽王亲自来访。
夜间加班：接受，不接受，需提前通知。
意外战斗补偿：灵石、疗伤丹、调休，或剑阁自行承担。
苏沐月的目光落在“调休”两个字上，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休息。”
“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林奇把炭笔递过去，“这是任务有没有上限的问题。你全天盯着我，我半夜起来喝水，你也得记录。要是我被妖兽追杀，你得出手。出手之后算不算额外工作？”
苏沐月看着那支炭笔，没有接。
“剑阁弟子执行令任务，不计报酬。”
“剑阁不收加班费？”
“不收。”
“那剑阁报销伤药吗？”
“宗门供给。”
“供给不等于补偿。要是你为了观察我，剑心负荷过重，谁负责？”
苏沐月抬眼看他：“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我的监视人员突然死机。”林奇道，“监视工作中断，我还得重新申请。”
苏沐月的手指落在剑柄上。
下一刻，剑光一闪。
木案右前角齐整地断开，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炭笔滚了出去，值守表被削掉半边，连“意外战斗补偿”几个字也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屋里安静下来。
王大力抱着木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苏沐月收剑入鞘：“现在可以安静了吗？”
林奇低头看着断口，蹲下捡起那截木角，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反馈纸。
“异常地点：承福学舍静室。”
苏沐月眉心微蹙。
林奇继续写：“异常表现：观察人员因意见分歧，损坏办公设施一角。受影响物品：木案一张，值守表半张，炭笔一支。责任归属建议：非必要办公设施损耗，需核查剑阁是否报销。”
苏沐月道：“不必记录。”
“必须记录。”林奇把断木角放到案上，“办公设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你若不报，最后可能从王大力的月例里扣。”
王大力立刻抬头。
苏沐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奇手里的纸：“你总把事情写得很复杂。”
“事情本来就复杂，只是以前没人写。”
林奇把值守表重新铺平，在缺口处补了一行。
办公设施损耗：已发生，待责任核验。
苏沐月盯着那行字，良久没有说话。
内务堂的人很快送来了正式调令，要求苏沐月每日记录林奇的行动，重点留意他是否私下与妖族联络。调令措辞比公告更直接，甚至注明了王大力可作为辅助记录人。
林奇扫了一眼：“他们把你派来监视我，又想让王大力帮你记我的行踪。”
“记录需要见证。”
“见证人可以是他们自己。”
苏沐月接过调令，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我会记录必要事项。”
“那就按值守表来。”
“我没同意。”
“你也没拒绝。”
苏沐月把调令收起，没有再争。
接下来的半日，林奇走到哪里，苏沐月便跟到哪里。
他去掌律处调阅秘境故障记录，她站在门边；他去看封存匣的接触时间，她站在两步之外；他在惜福堂领了三粒灵米，她也站在窗口旁，看着掌勺弟子多算了半粒搬运费。
林奇把竹牌递回去：“这个算观察记录吗？”
苏沐月道：“扣费争议与妖族无关。”
“但与你的任务有关。我差点因为半粒灵米和人拔剑。”
掌勺弟子脸色发白，立刻把搬运费划掉。
苏沐月看着那一笔，没有说话。
午后，林奇发现她在同一张纸上连续写了三个时辰。
“你不用换一张吗？”
“不必。”
“剑心一直运转？”
苏沐月笔尖一停：“观察不需要运转剑心。”
“你从我进掌律处开始，就没把视线移开过。”
“这是任务。”
“那你眼睛不酸？”
“不会。”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在纸面上停了半息。
林奇没有再追问。
只是到了傍晚，苏沐月收剑时，剑鞘边缘轻轻碰了两下桌沿。她低头看向那截断木案，神情依旧淡，眼底的冷光却比早上更深。
像剑心一直绷着，已经开始忘记什么时候该松开。
入夜后，承福学舍渐渐安静。
王大力抱着木夹回到后院，刚坐下整理今日记录，院门外便来了两名内务堂弟子。
“王大力，奉令调离承福学舍，前往危险物资库清点封存物。”
王大力起身：“现在？”
“即刻。”
“调令呢？”
其中一人递来一张薄纸。
林奇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这不是调令。”
内务堂弟子脸色微变：“你又想挑什么？”
“没有发文堂印，没有掌律留痕，没有接令时间，也没有物资库负责人签收。”林奇把纸翻到背面，“连编号都没有。你们拿一张空白纸，盖了个模糊印，就想把王大力带走？”
“这是内务堂临时口令。”
苏沐月站在廊下，忽然开口：“临时口令也应有留痕。”
两名弟子同时看向她。
她走到林奇身旁，接过那张纸。剑意只在纸面上一掠，纸上的灵纹便浮出一层淡光。
没有发文记录。
没有掌律转交。
没有危险物资库接收印。
苏沐月抬眼：“谁签发的？”
弟子答不上来。
林奇将纸折起：“王大力今晚不去。”
“若延误清点，责任由谁承担？”
“先由发假调令的人承担。”林奇道，“真调令补齐再说。”
其中一人脸色发沉，抬手便要抢纸。
苏沐月的剑没有出鞘，剑鞘却横在两人之间。
“退后。”
那人僵住。
苏沐月看着手中的纸，声音冷得没有起伏：“这张调令没有掌律留痕，不能执行。”
内务堂弟子还想争辩，林奇已经从旁边取出一张反馈纸。
“异常事项记录：夜间有人借监视任务调离关键记录人员，调令无掌律留痕，发文来源待核。现场见证，苏沐月、王大力、林奇。”
王大力接过炭笔，默默补上时间。
两名弟子最终没有再动手，收回那张薄纸，转身离开。
院门合上后，风声重新填了进来。
苏沐月站在廊下，望着那两人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林奇把值守表推到她面前：“今晚这项，记成高危异常。”
“我知道。”
“夜间加班呢？”
“你很吵。”
“那就是接受？”
苏沐月没有回答。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比平时更白。过了片刻，她才道：“青岚宗有人借我的到来，重新布置局面。”
林奇看着她。
苏沐月继续道：“他们不是只想让我监视你。”
“还想借你的名义调走王大力。”
“是。”
她低头看向那张没有留痕的调令，眼底冷光微微一滞。
林奇没有再开玩笑，只把那张纸压在值守表旁边。
“那现在我们共享一个疑点。”
苏沐月抬眼：“只是暂时。”
“暂时也算合作。”
“不是合作。”
“那就算共同加班。”
苏沐月看着他，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最终没有拔剑。
只是将那张调令的副本收进了自己的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