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春天。
应天，燕王府。
永乐大帝朱棣，猛然在榻上睁开眼睛。
胸口还传来一阵阵憋闷的疼痛，疼的人眼前发黑。
永乐帝捂着心口，缓了又缓，才觉得这阵疼，过去了。
难道他没死成？
永乐帝不禁庆幸，自己真是命大，居然挺了过来。
人上了年纪，真不像年轻时那么扛造。
想当年，他几次出击北元，南下靖难，不都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么？马上的英姿，浑厚的力量，真叫人眷恋。
只是就算皇帝也会变老，不能真的千秋万岁，所以，万岁爷，也会察觉到身体的衰老。
而第五次北征，更是如此。
他大胜蒙古后回师，刚走到榆木川，扎营后不久，他就觉得身体不适，心脏发疼。太医抢救后无效，他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昏迷前，永乐帝还在庆幸，好歹也是大胜回程的路上才发病，若是战中，很容易动摇军心。
而他身边，还跟着得力亲信的大臣，永乐帝相信他们会处理好，自己昏迷后的一切。
好大儿也正年轻力壮，好次子也英武不凡，怎么也不会让他的大明江山，没个着落。
他也能闭眼了。
结果现在，人又醒了？太医医术精进呐。
不过这地方，怎么还有点眼熟？
永乐帝抬手挂帐子，突然瞧见自己的手背，光滑细腻，没斑点和皱纹，是一双年轻力壮，健壮有力的手！
天哪，这这这？
再四处打量，这不是新建的紫禁城，而是他......曾经在应天的王府啊！
永乐帝眼中不禁流露出怀念。
虽说他封地在北平，但他出生，成长的地方，还是应天府。
甚至靖难后，也是永乐十九年，北京宫殿落成，他才迁都北京。
这座府邸的角角落落，他都很熟悉。
这里应该是他书房的小榻，忙的累了，躺着歇会儿。
摆设和一草一木，都是他熟悉的。
他慢慢起身观赏，十分怀念。
还没看够，突然有个熟悉声音喊他，“姐夫！你怎么还没收拾好？”
永乐帝一抬眼，就看到一张青年的脸，兴冲冲的朝他走来。
增寿！
这是增寿啊！
已经许久不见了！
永乐帝不自觉红了眼眶，上前迎住妻弟，“好久不见啊，增寿！”
他们年龄相仿，妻弟喜欢姐姐，崇拜姐夫，关系一直都很好。
只是增寿，死的太早了！
当时增寿一门心思向着自己，身为左都督，屡次向自己传递南京城的机密，被建庶人召见诘问，增寿不肯回答，于是被建庶人，当场斩于殿庑之下！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虽之后，永乐追封了妻弟，但逝者已矣，只是安慰生者。
乍一下又看到妻弟，永乐十分激动，又怀念。
徐增寿被姐夫的手死死握住，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好说起正事，“姐夫，你还没换好衣裳？今天码头上都在等着呢。”
他说什么，永乐一概没听清，呜呜嗯嗯的应着，完全没往心底去。
故人难见，疑似梦中。
徐增寿见姐夫迷迷瞪瞪的，干脆朝身后喊，“大姐！你来劝姐夫。”
一个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道，“殿下怎么了？”
永乐瞧着那个站在门口，穿着亲王妃服饰，只差一顶翟冠。
她笑着，嘴角勾起的弧度，一如往昔。
永乐喃喃，“妙云？”
这正是他心心念念，惦记的妻子，徐氏妙云。
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新婚燕尔，互相扶持，留守北平，泼兵铸城.....一样一样的事，都是妙云对自己的心心念念的。
只是情深不寿啊。
妙云去的早，四十六岁就去了！留下他当了鳏夫，一当就是十七年。
如今再看到青春年少，容色正好的妻子，永乐帝贪婪看着她，欣赏她的每一根头发。
真美！
甚至对自个翻白眼，都好看！
永乐帝仔细一想，恍然大悟，明白了！
他这是到地府了！
人都说死亡之前有走马灯，回忆生前最美好的时光，可不是现在吗？
他年轻，所有人都年轻，也都活着。
永乐打算好好享受这场美梦和回忆。
要知道，妙云去后，他求神问佛，也没能让她入梦，来看自己。
还是这个梦好，清晰，内容也是他喜欢的。
永乐美滋滋的。
徐妙云明示暗示，眼睛抽筋了，丈夫都跟没看见似得。
她只好明说，“赶紧去正房，换衣裳！时辰要到了，码头上的仪式也要开始了！”
他们可是亲王，怎么好迟到？
“听你的。”
永乐顺从妻子的安排，去正房换好全套亲王衮龙袍，又硬要牵着妻子的手，一起登车。
徐妙云挣脱不得，只好放下袖子，遮掩两手。
出了王府，门口还有马车，也在等着。
马车前，还站着一个穿着朱红色公主服饰的少女，朝他们招手。
“徐姐姐，这边！咱们一起走！”
永乐帝忍不住打量下。
公主封号不轻封，他有几个姊妹，也记得清楚，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生面孔?
所以他附耳轻声问，“这是谁？”
难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徐妙云惊讶回头，“谁？你今天怎么在说胡话？是不是发热了？”
她一番试探，觉得丈夫今天虽有点古怪，但身体看着没问题啊！
永乐帝任由她折腾。
徐妙云没找到异样，这才道，“这是丹阳公主啊。”
喔。
永乐不甚在意，公主就公主吧，兴许是为了填充记忆，填充的路人背景板。
不过对面的丹阳公主，似乎跟妻子很熟悉，两人说笑着，一起登上马车，一起同行。
永乐还发现，连妻弟都和她很熟悉。
对面的丹阳公主，还朝他讨要礼物，叽叽喳喳，格外熟稔。
永乐随口糊弄过去了。
马车前行，很快到了城外，靠近码头。
但见旌旗招展，华盖罗伞，前头有帝王仪仗。
另有五色龙旗随风飘扬，正是太子出行的规格。
爹，大哥。
永乐在心底默念这几个字。
他夺了侄子的大位，对上爹，那是一点都不心虚的。
二（重音）侄子人菜瘾大，爹都喂饭喂到嘴里了，还不肯嚼两下。
他取而代之，那咋了！
我行让我上，他不行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