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场，夜风微凉，气氛死寂。
千余平方的露天场地，数百钟家族人垂首伫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道素衣绝尘的清冷少女身上。
墨晴立在人群正中，殷红深邃的瞳眸无波无澜，淡漠开口：
“都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眸光浅浅扫过身前的钟山，看似平淡，实则洞穿人心，看破一切虚妄谎言。
以她仙王后期的通天修为，世间一切因果、人心杂念、隐秘阴私皆无所遁形。
从踏入江苏地界的那一刻，她便推演全盘始末。
钟无艳铤而走险、以魔制魔，触犯天师祖训。
钟山私心作祟、隐瞒真相，违抗老祖遗命。
魔族百年算计，隔空布局夺舍，借残魂再造浩劫。
所有隐秘，尽数清晰明了。
她此刻开口问询，并非不知真相，而是要亲耳听闻钟山说辞。
她要审视这一支天师正统嫡系后裔，心性是否彻底败坏，宗族道根是否还有一丝救赎余地。
天师钟馗，一生斩妖除魔、镇守苍生，以毕生坚守立下万古祖训。
天师血脉世代除魔卫道，永世不与邪魔为伍。
炼化魔魂、借魔续命，已然彻底背弃先祖道心，违逆万古祖训。
若是钟馗本尊亲临，无需半分迟疑，定然会亲手镇压堕魔的钟无艳。
违背祖训、沾染魔性，当打入无间炼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钟山心头巨震，背脊瞬间窜起一层细密冷汗。
他心底早已打好腹稿，打算编织一套完美说辞掩盖宗族丑闻。
江苏钟家乃是千年天师世家，世代除魔卫道，盛名响彻大夏凡尘。
一旦世人知晓，镇守人族百年的老祖，竟私自封禁万古魔魂，以身饲魔，铤而走险炼化魔气。
千年清誉一朝尽毁，名门正道，便会沦为天下修士耻笑的反面教材，变成臭名昭著的邪道世家。
这是钟山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沉痛悲愤，开口辩解。
“小祖宗，此事实属意外！”
“我家老祖闭关苦修之际，禁地封印突发异动，暗藏万古魔物趁机破封而出。”
“魔物狡诈阴毒，蛰伏暗处，趁老祖修炼神魂虚弱、灵力最匮乏的瞬间骤然发难夺舍！”
他故作悲情大义，抬手摸了摸眼角。
“老祖心系苍生，不愿堕魔屠戮世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自封神魂、禁锢魔躯，打算以自身残躯殉道，与魔物同归于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悲壮，听上去大义凛然，毫无破绽。
他刻意美化所有过错，将私自炼魔的罪责全部推给天外魔物突袭，以此保全钟家名声，保全老祖百年大义。
一旁的鸣天神色肃穆，全然信以为真。
他此前早已私下问询过钟山始末，心中早已固化认知。
在鸣天心中，亦在大夏所有年轻一辈修士、凡人名士心中。
钟无艳是人族百年脊梁，是镇守江南的不灭丰碑。
百年之前七大修士血战魔族，全员陨落，唯独她独活。
百年来孤身镇魔，护佑一方，大义之名刻入代代人心。
这般心怀苍生的绝世大修，绝不可能主动触碰魔气、自毁道基。
按照众人固有的认知，若非油尽灯枯、神魂破败、濒临绝路。
全盛时期的钟无艳，金丹巅峰战力冠绝凡尘。
即便是元婴初期魔物来袭，无根无体、灵智残缺，战力难以发挥巅峰水准。
最终只会是魔物被彻底镇压抹杀，钟无艳最多重伤休养，绝不会遭到夺舍。
故而鸣天认定，一切皆是魔物偷袭作祟。
他见墨晴沉默不语，神色淡漠，似乎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心头骤然一紧。
连忙上前半步，拱手郑重附和。
“前辈明鉴！钟家家主所言句句属实，晚辈以巡捕房公职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一旁的钟衍，自幼受宗族熏陶，敬慕老祖一生大义。
早已被父亲长期灌输的假象蒙蔽，从未生出半点怀疑。
此刻见状，他也连忙躬身佐证。
“没错，墨姑娘……”
话音未落，瞥见身旁钟小宝严肃瞪视的眼神，钟衍瞬间惊醒，急忙改口。
“不，喊错了，是！小祖宗！此事千真万确！”
钟小宝站在一旁，看着众人纷纷帮着佐证谎言，眉头紧紧皱起。
他同样崇敬钟无艳的百年大义，心底也下意识愿意相信老祖清白。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附和，替江苏钟家辩解一二。
可就在这时，身前始终沉默的墨晴，缓缓抬起白皙纤细的右手。
只是一个简单抬手示意，便无声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全场瞬间落针可闻。
晚风骤停，一缕阴寒戾气悄然笼罩整片广场。
墨晴清冷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冰冷，裹挟穿透人心的威压。
“钟山，还不说实话？”
短短数字，声调并不高昂，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钟山心底。
这一刻，墨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她本念及天师钟馗万古护道、功德无量，有心为这一脉嫡系留存一线生机。
奈何钟山私心太重，欺瞒天道，蒙蔽真相，执迷不悟。
明明知晓老祖违逆祖训、以身炼魔，却为了宗族颜面刻意掩盖罪孽。
这般心性，这般道心，早已腐朽溃烂。
倘若他依旧谎话连篇，毫无悔改之意，这一脉天师后裔便彻底无药可救。
届时她不必多言，不必施以救赎，直接出手抹杀堕魔的钟无艳，斩断这一脉腐朽道根，彻底消除后患。
鸣天身躯一僵，满脸错愕。
钟衍瞳孔骤缩，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二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惊与不解。
随后一同转头，目光齐齐落在钟山身上，静待真相。
钟山心神大乱，浑身僵硬如石块。
他原本已经构思好层层谎话，想要滴水不漏瞒过所有人。
可在墨晴这句冰冷质问之下，所有编造的谎言尽数卡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神魂深处，一股难以压制的恐惧汹涌而生。
他内心满是惶惑不解。
我乃是凝丹境大修，修行数十载，心境稳固，道心深沉。
为何面对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会如此惶恐畏惧？
为何在她面前，自己连谎言都无法出口？
修仙世界实力为尊，境界划分高下，辈分定夺尊卑。
只分前辈、同辈、晚辈。
墨晴实力深不可测，训斥自己，无可厚非。
但钟小宝只是后辈小辈，凭什么能够当众呵斥自己？
钟山胸中憋着一股怒意，正要出言反驳。
他猛地抬头，对上墨晴那双淡漠无波，洞悉万事万物的殷红眼眸。
那一道目光不喜不怒，却承载诸天威压，沉淀万古沧桑。
一瞬间，他所有底气土崩瓦解，辩驳的勇气荡然无存。
心中的侥幸、隐瞒与私心，尽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