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德三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志气很高，从小就想证明自己。”
“你的几个哥哥和弟弟都是不成才的废物，这些年我看在眼里，也一直没舍得压你的才能，让你帮着处理了不少政务。”
艾琳娜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是父王第一次，当面承认她的能力。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但是——”弗拉德三世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个国家，是不允许有女王的存在的。”
“上千年的传统，祖宗的规制，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算朕力排众议立你为储君，到了那一天，也会有一百个理由，让你坐不稳那个位子。”
弗拉德三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高大，却在这一刻显出了几分沉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所以朕问你，你想不想嫁给洛夜。”
“如果你愿意，这纸婚约就不必退。”
“朕会留下他，有他在，紫罗兰家族就会绑在皇室的战车上。”
“圣辉帝国的公主嫁给紫罗兰公爵府的少爷，这本就是天作之合，没有任何人能说半个不字。””
弗拉德三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声音放低了几分：
“但我也把话说清楚，洛夜，只能做帝国的一把尖刀罢了。您应该分得清轻重。”
艾琳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本就聪慧的她，怎么会听不懂父皇话里那层意思。
什么“天作之合”。
说白了，是想借着这张婚书，把洛夜这把刚刚出鞘的神兵，牢牢绑在帝国这艘战舰上。
再借着他紫罗兰公爵府少主的身份，把整个公爵府，彻底攥进自己的掌心里。
他又拿她，当一枚棋子了。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艾琳娜心里却不像想象中那么愤怒。
她忽然想到洛夜站在擂台上用长枪指着她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想到他说“婚约我自会解除”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到他身边那个精灵少女。
那样一个人，怎么肯甘心做帝国的一把刀？
“父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需要想一想。”
弗拉德三世看了她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回去好好歇着，想清楚了再来说。不着急，圣物赐福还有两天。”
艾琳娜起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她的背影在厚重的帷幕后消失的那一刻，弗拉德三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神色，也跟着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一抹冰冷的、帝王式的神色，缓缓浮了上来。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护卫沉稳的脚步声：“陛下，禁军百夫长有事禀报。”
“进。”
一名身披重甲的禁军护卫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沉声汇报：
“禀陛下，封城大阵已经全部启动，城防固若金汤，就连一只飞鸟也放不出去。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黎明帝国的使团驻地，最近似乎有些异动。”
“我们的人观察到，他们近两日夜里频繁以旗语传递信息，似乎是在向城外联络。”
弗拉德三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神色未变：“嗯，知道了。先不急，让暗桩继续盯住了，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另外——”弗拉德三世的声音冷了几分，
“后天给那个小子用圣物赐福之前，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战局再重要，也要等赐福结束之后再做决断。”
禁军护卫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领命！”
脚步声远去，御书房重新落入寂静。
弗拉德三世坐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书架后面一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暗墙前。
他伸手在某个隐秘的方位按了一下，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通向深处的窄梯。
这是他的私人密室。
下了台阶，穿过一段昏暗的走廊，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血腥味。
弗拉德三世在密室尽头的桌案前停下，从暗格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
那块石头通体乌黑，表面粗糙，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它的触感冰凉刺骨，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会吸血的寒冰。
他把石头放在桌案上，闭上眼，屏住呼吸，将一丝魔力注入其中。
片刻之后，石头表面骤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虬结蠕动。
紧接着，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石头的另一头传来，带着某种非人的、透着腥气的恶毒笑意：
“拉德三世，你终于联系我了了。”
“我等你的决定，等了好些日子了。”
“怎么，想好要做决定了吗？”
弗拉德三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们真能帮我突破到传说中的半神之境？”
那边的声音发出一阵黏腻低哑的笑声，像两条湿滑的舌头缠在一起：
“当然了。”
“我们血魔族可是高等种族，可不是你们这些短短几十年就走到尽头的短命种能比的。”
“只要你献祭给我们足够的血肉，我们就能把你那低等的人类血脉，转换成高等的血魔族血脉。”
“到那时候，你的实力会暴涨，寿命也会大幅提升。”
弗拉德三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半神之境。
这个他追了大半辈子的词，此刻就悬在他的面前，像一颗压在指尖的果实。
身为一国帝王，坐拥万里疆土，力量、权势都已抵达凡人顶峰。
但他依然要面对那一道任何权力都绕不过去的坎——衰老。
这些年来，他疯狂搜寻能够延寿的东西，吞服过各种魔法药水，得来的效果却都有限，甚至还把身体一点点拖垮了。
他还能活几年？三年？五年？
就算他苦心搭建的帝国棋局再完美精密，一旦他离世闭眼，所有布局都会崩塌消散。
弗拉德三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答应你。需要多少血肉？”
“越多越好。”石头里的声音笑了，嘶哑低沉，像指甲刮过铁板，
“越多，转化越彻底。”
弗拉德三世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收紧。
“好。”
那边的声音笑了：“识时务。不过你要抓紧了，献祭的祭品要快。你要是拖得太久，我们可就要另寻合作者了。”
话音落下，黑色石头上的暗红色纹路缓缓敛去，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弗拉德三世坐在密室冰冷的石凳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想起今天保洛夜的场景。
那个少年在擂台上放声说“扬我国威“的时候，全场几万人都疯了似的替他欢呼。
好一把刀。
可惜这把刀，未必愿意插在圣辉的旗帜上。
握不住的刀，不如毁了。
“……不知道黎明使团这几百号人，能不能满足血魔族的胃口。”
“如果不够的话，圣辉王都的各位，就得向他们的国王献上自己的生命，以表忠诚了。”
弗拉德三世喃喃自语道，随后把石头放回暗格里，缓缓关上密室的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下烛火孤独地在黑暗里摇曳，映出墙上一道形单影只的轮廓。